沉默良久,黛眉提起裙裾越过欢呼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站定,看着唐玉笺出神了须臾,才轻声说,“我做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好梦……自死后,便再难入梦,这算是第一次。”
不应存在于此刻记忆中的身影唤醒了她。
唐玉笺心情复杂,“对不起,黛眉,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起的。”黛眉笑了笑,随后又说,“化境中有救苦仙君庙,许多人再拜,那日与你分开后,我无意间走进去……还是拜了。”
唐玉笺这才知道,黛眉曾在幻境中向救苦仙君许愿。
那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祈愿,竟然穿透生死虚实,被太一不聿听见,随后黛眉真的得偿所愿,了结夙愿。
对已逝的魂灵而言,这或许比阳世迟来的公道更具抚慰人心。
她亲自见证了父亲的清白被万人见证,亲耳听到了全府上下穷尽一生都没有听到的宣读。
黛眉眼神放空,看着狱官带着一队狱卒去接人,喃喃,“小玉,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梦了。”
她的头还在向后转动,视线跟随狱卒,想要去看。
“今天是我父亲从大牢里出来的日子,我想去接他……”说到这里,黛眉话音顿了顿,看向唐玉笺,“你觉得我荒唐吗,明知是假的……”
“不。”唐玉笺摇头,“洛书河图中一切都可化虚为实,并非全然是假的,你去吧。”
黛眉抿了下唇,点头,紧接着,她忽然望着唐玉笺身后愣住,脱口唤道,“救苦仙君……”
唐玉笺回过头去。
远处灯火摇曳,他就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的模样与任何烟火气都格格不入,像一尊玉像误放进了凡尘里。
只是此刻动作有些怪异,他微微侧着身子,只肯用半张脸迎人,一侧琥珀色的瞳仁在浓密睫羽下半掩着,远远看着唐玉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莫名从那只眼中看到了一点类似于委屈的神情。
而此刻,黛眉望向太一不聿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先前在天宫时看见对方的恐惧惊慌,
她神情复杂,经历过这场圆满的黄粱梦后,再看救苦仙君,感受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像是见到了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神灵降世,脸上只剩下感激与了悟。
黛眉向前一步,深深郑重地行了一礼,姿态虔诚垂首俯身。
太一不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礼。
周身那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感觉越发鲜明,矜骄高傲,隐隐带着……神性。
行过礼后,黛眉还着急想去看父亲被放出牢狱的场面,唐玉笺任她去了,收回视线,一晃神,发现太一不聿正在静静的看着她。
周遭喧嚣,但又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还未想清楚,就听到太一不聿开口,“化境可了结因果,安顿灵魂。”
黛眉化成鬼魅,就是因为心中有执念未了。
“执念不解,魂难安息。给她所求,便是救赎。”太一不聿缓缓靠近她。
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不再动了。
唐玉笺问,“哪怕只是一场梦?”
“梦与现实,于安息的魂灵而言,有何区别?”太一不聿反问。
声音里带着些惯常看透生死的漠然。
于他而言,黛眉这样的亡魂,只是化境之中千万众生的一个。
唐玉笺说,“我还不知道黛眉生前是官家小姐。”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她的话才回神,从无数祈愿中回忆起其中一道并不起眼的,嗓音中藏着一丝悲悯,
“她所求的不是阳世的富贵延年,而是公道得彰,所以我予她在化境中为父昭雪,是解了她最深的苦。”
他这话意有所指,唐玉笺与他半边未隐在昏暗中的面容对视,忽然一顿,想起自己曾经在极乐画舫上不是没有听过。
鬼魂魑魅,之所以化形现世,是因为生前有执念未了。
执念了了,就要消失了。
就像……当初的唐二小姐一样,负心汉死去,自然执念消失,化作断头山茶。
黛眉也会吗?
太一不聿大概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平声道,“我可以不收她的魂魄,不让她反哺洛书河图,但是她了却念想会不会消散,就看她自己还有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了。”
“太一不聿。”唐玉笺轻叹一声。
朝他走去一步,却发现他有后退的动作。
竟然像在躲她。
唐玉笺愣了愣,“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去了人间,和玉珩一起。”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声音从暗处传来,“如今的人间,是否让你失望了?”
第522章 妒意
化境中到了黄昏时刻,天色很美,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四周热闹,不远处是一个做糖画捏糖人的摊贩,有不少人围聚在一起看摊主做糖画。
太一不聿稍顿,又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化境?”
唐玉笺觉得他实在异常,观察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果然,太一不聿身形略微僵硬,侧过脸避开唐玉笺的视线,柔顺乌黑的长发遮住半张面容。
“太一不聿?”
唐玉笺心下好奇,轻轻将他的手拉开。
他便一动不动了。
“让我看看。”她说着,抬手将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撩开。
只见太一不聿半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此刻竟泛着一片灼伤般的赤红。
唐玉笺眼睛睁大了些,“你怎么了?”
他反应极大,迅速偏过头,“是不是不好看了?”
唐玉笺一时语塞,斟酌着要怎么说,只不过思索了几秒,这短暂的迟疑就被他捕捉到了。就见他重新捂住了那半张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哑下去,对唐玉笺说,“不要看我。”
“不是的,”唐玉笺连忙安慰,“还是很好看,只是……有些意外谁能伤到你。你的脸怎么会这样?”
太一不聿表情难看,抬手间垂下的袖子里一段手腕,上面竟然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像在双手上缠了几层符咒封印。
唐玉笺视线瞬间被吸引,又改去抓他的手,“你的手是怎么了?”
“是玉珩。”他低声道,“他不想我见你,封了我的经脉,锁了两处大穴……我尚未完全挣脱,不能使用血脉天赋。”
所以才被凤凰的琉璃真火伤到。
太一不聿抬起头,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我听见了,你说不想让凤凰看见你,所以我就去找了他,可是他烧伤了我的脸……玉笺,他故意毁我的脸,就是因为他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
唐玉笺愣住,一时也有些无措。
太一不聿脸上那抹红痕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更加明显。
也就是在这时,唐玉笺才发现他此刻的虚弱。
为了将洛书河图覆盖在昆仑之上,他耗费极大,甚至无法修复自己的面容,可即便如此仍引来一群凡人居于其中。
这些凡人浑然不觉,以为本就生活于此。
唐玉笺想起玉珩说过的话。
化境于他们而言,或许并非最坏的选择。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再无转世轮回之机。
但能在此安稳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忽然,一直垂头不语的太一不聿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唐玉笺脖颈间的一点淡色红痕上。
他蓦地顿住。
琥珀色的眼瞳倏然收缩,直勾勾地凝在上面,半晌才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摸向唐玉笺的脖颈。
唐玉笺一惊,下意识捂住脖颈后退半步。
意识到太一不聿看到的是什么,她眼神闪躲,避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事。”
太一不聿先是定定地看着她,而后流露出一股隐晦的冷意。
“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握住唐玉笺的手腕。
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我看见了,这是玉珩留下来的。”
唐玉笺喉咙干涩,没有说是或不是,只觉得被直白的问出来有些难堪。
可太一不聿看起来更加焦躁,语气里甚至染上了莫名的颤音,“我看到玉珩身上也有,是你留下的。”
“我……”
“是玉珩故意让我看见的。”
太一不聿那双总是含雾带雨漂亮眼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玉珩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他看见那些?唐玉笺觉得的太一不聿口中的玉珩和长离听起来如此割裂,让她极为陌生。
“他在向我炫耀……玉珩炫耀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太一不聿眼底那层平静摇摇欲坠,隐隐陷入癫狂。
阴郁的情绪翻上来,他眼中弥漫上潮气,“我也想要,给我也留些,小玉……”
他一向不懂得克制己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