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玉珩紧接着给出的理由,却让他无法拒绝。
“你并不存在。”
太一不聿垂眸望着眼前脸上褪去血色的唐玉笺,目露怜惜,“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属于你的因果,自然也不会有轮回。”
曾经有过短暂牵连,是因为凡间有人为她立过庙,她行善救人改变了许多凡人孩童的命运,香火愿力才让她与这人间有了短暂勾连。
可后来在天道的冥冥操控之中,她身死重生,那一点脆弱的因果,便断了。
唐玉笺听得脊背发凉。
“天道不能直接干预六界轮回,所以只能选择一个又一个人代天道去执行其志,或引导,或覆灭,在冥冥中将偏离的命数拨回正轨。”
“而你,就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看向她,“说是选中或许并不恰当。你更像是由天道一手捏造出来的。”
……一件工具。
唐玉笺喃喃,“怎么会呢,我有前生,我曾经活过一次,有过另一种人生……”
“你拥有前世,或许正是天道为了掩盖你乃是被一手捏造出来的事实。”
太一不聿已经极力放轻声音,但还是字字锥心,“如果你自幼生长于所谓的异世,记忆认知皆是被自然而然塑造出来的,那么即便是玉珩这般能窥探天命之人,也只会将你视作异世之魂,而不会想到,你是天道创造的傀儡。”
天道不愿让她在此世留下太多因果。
可不知何处出了疏漏,她在成长中并未长成祂预期的模样。
她没有变成心怀苍生,甘愿为所谓大义牺牲的忠义棋子,反而生出了只想过好自己这一生的念头。
一个跳脱掌控,只想安稳活着的人,却偏偏成了如今天道最接近成功的一枚棋。
“若我们一早便知你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或许在动心之前,便会将你彻底抹除。”
这话说出来,太一不聿也微微皱眉,似乎仅仅是想象到那种可能,就极为不悦。
唐玉笺彻底怔住,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塌。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窥见了自己人生真正的剧本。
“若你一早便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或许早就被所以天道必须保留你最自然的反应,让你在无知无觉间牵动我们的心绪,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可天道连爱都能算准吗?”她声音轻颤。
“天道或许算不准人心,但它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太一不聿并不回避这个问题,认真地剖析,“玉珩历劫轮回,见过无数像要与他产生纠葛情劫的人。我自幼在宗祠之中,也见过太多以拯救之名接近我的存在。”
“天道并非只选中一人,或许早已有人接近了我们千百遍。”
但有也只有她。
成为了他们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靠近一步,抬手轻抚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擦去她无意识间流下的眼泪。
“我从来没想过,会爱上任何人。”
可情之一字,本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天道或许能捏造因果,能铺设相遇,但爱意萌生与否是无法预设的。
唐玉笺想起先前所见的唐二姑娘,酒肉和尚,在人间见过的穷乞丐和黄泉边上的摊贩。
那些人,或许都只是天道在冥冥之中用来指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早已铺好的命途上的棋子。
其实唐玉笺早就发现过端倪。
唐二小姐读过许多许多话本,总是对着她欲言又止,却无法告知唐玉笺天命。
她或许不是山茶断头,而是被天道舍弃的,所以在最后的时候,她才会攥着唐玉笺的手,叮嘱她,“不要靠近男人,更不要爱上他们。如果实在寂寞,就养一个来玩玩,千万……千万别当真。”
因为她早就知道唐玉笺将要面对的命数。
一旦动心动情,她就会像一百年前那样,为了凤凰,甘愿卷着洛书河图撞上东皇钟内,以身为祭。
那一次,或许连天道都未曾预测到,一向贪生怕死,只求安稳度日的她会甘愿赴死。
昆仑正汇聚着压山摧岳的雷云,是传闻中的九转金雷劫。
这雷劫是天道为阻凡灵登神而设的至酷刑劫。一转炼魂,二转摧毁躯体,直至九转,神形俱在无尽天威中撕裂。
古往今来,无人能在此劫之下成神。
天道是不容此世有真神出现的,可玉珩集齐了世间所有神器。
昆仑瑶池的归墟镜,血阵之下的东皇钟,太一手中的洛书河图,无极仙域镇邪塔,以及冥河鬼官的红莲魂灯,长离涅槃的凤凰石,烛钰龙骨所化的爻钱。
集齐之后,便可吞噬诸天,重塑天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离唐玉笺十分遥远,可是每一样法器似乎都与她有点关联。
玉珩吸纳他们身上能成神的可能,踏破天劫,自登成神。
然后以神之名,逆转阴阳。
让唐玉笺,真正地活过来。
第534章 旧怨
唐玉笺听懂了,可实在难以接受。
太一不聿安静地望着她,见她满脸迷茫,心中一时发软,执起她的手,微微低头。
“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
凡人小而脆弱的手,让他心里满是柔软甜蜜之意。
可就在这一瞬,脚下忽然蹿出无数道金光,破土而出,活物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上身躯。
霎时间将太一不聿死死捆绑箍住。
无数扎入他的皮肉,缠满四肢百骸。
太一不聿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从身后出现,将唐玉笺拽离太一不聿的怀抱。
她踉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像是要灼烧起来的金眸。
长离瞳孔正在因震怒剧烈收缩,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惊骇与怒意。
“长离,你冷静!”
下一刻,琉璃真火便汹涌地扑杀上去。
唐玉笺被这骤变惊得语无伦次,“长离不要动手,别伤他!”
长离缓缓转过头,重复她的话,“……不要动手?”
“不动手,那就看着你跟他走,是吗?”
他的声音隐隐发颤,“你又一次要扔下我了吗?”
“不是的,长离,你对我很重要……”
唐玉笺着急地看着真火,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长离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张纸,
“你有哪怕一次……”
“想过为我留下吗?”
唐玉笺愣住。
动作停了下来。
感觉到他此刻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扔下你……”唐玉笺放软了声音,“我只是刚刚有话问他,你不要误会。”
“我只有你了。”长离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想在你身边,连这都不可以吗?”
“长离,我真的从没想过要离开。”唐玉笺快速地解释,带着一丝委屈,“即便一百年前我离开极乐画舫……可后来,我不是也去西荒寻你了吗?你信我。”
长离声音低哑地呢喃,“是,你来了……可很快,又消失了。”
“我那是为了救你!”
这话落下来,猛地敲中了长离。
“……救我?”长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致压抑的悲鸣。
意识到她的死是因为自己,让他目眦欲裂。
金光之中,太一不聿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然生生将刺入血肉的咒文撕裂。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艰难挪动,血迹顺着锁链蜿蜒淌下。
“小玉……小玉……”太一不聿声音哑得颤抖,像疼极了,又像在撒娇,“我好疼。你别看他……你看看我,好不好?”
唐玉笺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不敢偏移,看着长离,“长离,我真的没有要走,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太一不聿的声音更加痛苦,“小玉……”
他不顾痛苦固执地重复,“小玉,你别和他说话……你是要和我走的。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小玉……你别看他,看我……”
长离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耳畔多余的声音嗡嗡作响,让他眼底的怒意越发汹涌。
琉璃真火便因为他的情绪猛烈凶狠。
唐玉笺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长离,先把真火收了吧,他伤得很重……”
长离唇线抿紧,还没有开口。
“啪、啪、啪。”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不疾不徐。
唐玉笺一愣,转过头看去,发现是烛钰。
他斜倚在门框边,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真是一出好戏。”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一不聿,你怎么阴魂不散?”
唐玉笺却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