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敲锣打鼓,喧嚣欢闹。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屋里,生魂安静地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若不是与长离身上的气息稍有区别,唐玉笺都险些认为是他追来了。
凡人魂魄离体太久不是会死吗?若是这男子是生魂,那此时肉体必定还存活着。
这狐狸真是有损阴德,唐玉笺内心还是把自己当作凡人看的,当即便想从这喜宴上出去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宴,而是妖怪勾魂的民俗恐怖话本。
唐玉笺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啪嗒一声,身后出现了响动。
唐玉笺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门边一左一右站着的纸扎人,竟然有一个朝自己迈出了一步,漆黑的眼仁儿在扁平的面皮上,直勾勾地盯着唐玉笺,身侧垂着的一只手颤着,似乎想抬起来。
但纸扎的身体太过僵硬,它碰不到唐玉笺。
这里是深山老林,又是狐狸宅院,若是这狐狸吃人的话,周围想必有不少冤死的亡魂。
怨气变成邪祟,钻进了纸扎这种极易被邪物附体的东西上。
唐玉笺走近纸扎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它。
须臾过后,她移魂换了个新的身子。
原先的身体倒在地上,被铜钱狱灼伤,满是伤痕,现在正好不用了。
这里气息杂乱,乌烟瘴气,倒是能很好的隐藏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手里还握着一把从喜宴上带过来的瓜子果仁。
在房间里找了张软榻坐下,休整好身体,恢复一些妖气便会离开此处。
可今天手里的书怎么看都看不下去。
房间里另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血红的盖头无端飞起来半边,露出半张涂了口脂的清癯轮廓。
一看便知是男子,却偏偏穿着大红衣裙,充斥着怪异的美感。
唐玉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四周的诡异变化。突然,地上被她刚刚蜕下的纸人,突然咿咿呀呀的活了般飞扑向她,
动作僵硬而迅猛,唐玉笺反应不及,被猛地撞开,重重地撞倒在一旁的桌子上。
纸人压在她身上,撕扯开僵硬的双臂,疯狂的掐她的脖子。
手上的纸边锋利如刀,像是要夺命,唐玉笺挣扎着,试图摆脱发疯的纸扎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和怨气刺鼻的气息,纸人的身体在扭打中被撕裂,但它毫无痛感,依旧不知疲倦地生扑猛攻。
唐玉笺后背发麻,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到了拔步床旁,只听见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再回过头时,‘新娘子’的红盖头已经被掀起,露出来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唐玉笺没想到新娘子那么漂亮,不对,应该说是新郎官。
他被波及,生生撞倒,原本安静的坐姿变成了仰躺,头上的珠钗掉了许多,漆黑的墨发再也簪不住,倾泻在身下。
唐玉笺思绪短路了片刻,这狐狸想学凡人礼,却学不明白,新郎官哪有戴珠钗挽青丝的?
刚刚那刺啦一声,是他脚踝上的一段麻绳被锋利的纸扎割断了。
想必看他只是魂魄之身,那帮狐狸也没有好好捆他。
唐玉笺受够了旁边穷追猛打的纸扎人,弯腰转了几圈猛地扯下麻绳,抬手召出卷轴一跃而上。
趁着僵硬的纸扎人回头往后看时,从上空俯跳而下,从背后用麻绳缠绕了几圈,一脚踢中纸扎人的背心,将他踹到了桌子后。
咣咣当当的挣扎声中,唐玉笺拿过床边掉落的红盖头,一把盖到了纸扎人头上。
这下,两个黑洞似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纸扎倒是安静了许多。
唐玉笺终于回头,有时间打量身后的新郎官。
凡间极少能看见如此隽美的凡人,在这世上,过分美艳的,不是仙魔便是妖魅,食五谷的凡夫俗子大多粗糙,寿命短短几十载,都是随便长长。
他仰躺在一片浓艳的红中,安静的闭着眼,睫毛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让唐玉笺出戏的觉得他像个等待人拯救的睡美人。
唐玉笺靠近他,仔细观察这个新郎官。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自己的确见过这个人。
几年前,就在一座人间城池的寺庙里,他还是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现在,他竟已长大成人。
虽然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已经能看出温润惊艳的模样。
当年,她误以为那个被无数杀手追堵的少年是女鬼的孩子,将自己舍不得吃的桃子赠予了他,让他好好活着。
怎么几年后,连魂魄都被狐狸勾出来,在这深山老林里当起了新郎官呢?
外面响着叮叮咣啷的喜乐声。
有人喊着,“要到吉时啦!”
唐玉笺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婚房,心想自己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了。
狐狸小气又记仇,本来躲长离就危险重重,这个时候不能再惹事上身。
可走到门口,她又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着双目紧闭的新郎官,一只手握在卷轴上,没有立即离开。
第85章 城隍
狐狸娶夫,是翠清山头等热闹的大事。
几乎整个山上的魑魅魍魉都给面子过来了,贺礼堆地成了小山,狐狸们飞来跑去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听说,狐精家主娶到了一个煞是好看的俊美夫君。
如今又藏着掖着,不让众妖在吉时之前看他,说是自己动了真心,要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直到吉时到了,噼里啪啦放着鞭炮,才让小奴们去将夫君请来。
远远地,便看见穿着大红衣裙盖着红盖头的高大身影走过来,动作有几分僵硬。
可这也是自然,毕竟狐狸家主新娶的这位夫君是人间的生魂。
三魂七魄只被她勾出了两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便有些痴傻。
新郎被小奴们拉扯着走过喜堂,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这新郎官身上有股油墨味儿。”
现场闹哄哄的,一句话石沉大海。
迎着所有人,狐狸按照凡间的礼数行了不伦不类的礼,匆匆拜了堂,在一群起哄声中被群青面獠牙的妖怪送入了洞房。
狐狸期待已久,却隐隐觉得新郎的身形不大对。
不久之前,她被一个道士重伤,在山路上断了腿,匍匐在地。
正巧一位路过的公子,见她化作的狐狸原形唧唧叫着,心生怜悯,便在她面前撑了一把伞,又给她包扎了受伤的腿。
公子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那一瞥惊鸿,让狐狸念念不忘。
于是趁着夜黑风高,她跑到山上的庙中,勾了公子两魂六魄。
虽然她此前已成婚许多次,害得那些男子阳气尽失而亡,才引来那道士非要收了她。
但这一次,她是真心的。
狐狸精缓缓走向坐在床边的新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给男子掀盖头,这倒是头一遭。
柔声唤了一声“夫君”,她羞红了脸,轻轻抬手,撩起那红艳艳的盖头。
本以为会看到那张在红烛下惊艳一室的面容,却不料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两点墨水化成的黑洞洞的眼睛。
盖头下的纸扎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下是两团滑稽的腮红,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
这一幕,即便是狐狸是妖,也陡然吓了一大跳。
她好大一个新郎官呢?
怎么变成这腌臢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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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笺拎着那道高挑的影子,在山间羊肠小道上疾步如飞,心中不停骂自己多管闲事。
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手呢?
她提着的男子只是一缕游魂。
或许是因为离体时间太久,魂体有些散乱,透出淡淡的虚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唐玉笺很是焦虑。
“我拼死把你带出来的,你可不能死在我眼前啊!”
周围的山道越来越熟悉,唐玉笺却辨不清方向,只依稀记得走回了来时的路。
背后,一群鸟被尖锐的嘶鸣惊起,乌压压地拍打着翅膀,四散飞逃。
唐玉笺心中一凛,意识到狐狸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新郎官被调了包。
更焦虑了。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远远地,便看见之前快要渴死的道士,举着水壶背着巨笔,一路往上。
好歹算半个熟人,唐玉笺一见到对方赶紧叫着,“大师!过来救命!”
道士平时哪听过这种真情实感的叫喊,更何况还是‘大师’两个字,顿时虎躯一震来了精神。
唐玉笺急促地喘着气,飞速地解释了当前的情境,“山上的狐狸精抢了凡人的生魂,要与他成亲。我将人偷出来了,不过那些狐狸好像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