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目瞪口呆。
看见飞扑过来的妖物,和她身后追着的一群东西,抽出巨笔随即顶了上去。
唐玉笺始终捂着自己的脸,生怕被那些狐狸瞧见。
此时有人帮忙,也顾不上自己还剩多少妖力,抛出卷轴,拎着昏迷不醒的生魂一跃而上,回头问那小道士,“下山往哪儿走?”
道士百忙之中告诉她,“顺着你面前的路,去下面!”
随即毛笔落在地面上,飞速写了几个字。
片刻后,一道土墙拔地而起,道士追了上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喘着气问。
唐玉笺气急,“还不是你之前给我指的路,我要去人间,你把我送狐狸洞去了!”
“啊?”
道士长得不好看,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唐玉笺对不好看又笨的人没耐心,好在这人的毛笔还有两把刷子。
只是土墙挡不住穷追不舍的狐狸,正当道士咬破手指又要动笔之际,周遭骤然冷了下来。
阴风怒号,掠过树林,天地间蓦地一片死寂。
唐玉笺警惕地跳下卷轴,将游魂藏进了真身里,站到道士身后。
林中鬼影幢幢,比常人高出两三倍的竖长身影如同林立,步伐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死气,从远处缓缓而至。
道士单手抵唇,示意唐玉笺安静。
对面那群气急败坏的凶狠狐狸竟然也齐齐噤了声。
唐玉笺脑中只剩下四个字。
阴兵过境。
恰好截断了那群狂躁狐狸的去路。
道士趁着四周阴气弥漫之际,低头在地面上急速地画着符咒。
笔落如刀,划地为牢。
随着最后一笔的完成,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唐玉笺,疾步向外奔逃。
一路跑远了,道士终于猛地大喘气,他在阴兵过境之时便开始憋气了,险些给自己憋过去。
唐玉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视线里多出了些宅院瓦舍,周遭也依稀有了人烟。
只是这人烟和寻常看到的不太一样,恰逢路边有个坟头,一个穿着紫衣的姑娘正坐在碑上哭。
离近了,唐玉笺看清那人穿着的竟是绣有仙鹤纹样的寿衣。
哭声也听清了,姑娘在说,“我生前都说了不要穿深紫色……”
唐玉笺沉默片刻,险些破口大骂,“这里是什么地方?”
道士说,“城隍庙。”
他又解释,“这男子是生魂,送到哪里都不如送到城隍庙去。”
“这真的可行吗?”
“当然,城隍也是阴间的官府,管领阴间的亡魂,你把他送过去,若是他阳寿未尽,自会有阴差将他送回去。”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金砖琉璃瓦的城隍庙。
矗立于山脚之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庙门两侧立着石狮,殿内香火缭绕,人影憧憧。
到了跟前,却发现这里挤的都是孤魂野鬼。
唐玉笺震惊,“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鬼?”
“你不知道吗?今夜七月十四,是人间中元。”
小道士顿了一下,迟疑地说,“但今日,这里似乎有仙者气息……”
第86章 “殿下”
一句话,落在唐玉笺耳朵里是毛骨悚然。
“仙者?有天族在?”
“你什么语气,那可是天上的仙人,要尊重仙人。”
唐玉笺后退两步,说,“那我不进去了,你把他带进去。”
抬手一拉,将闭着双目的生魂拽到道士身后。
道士疑惑,“为何不进?”
他试图劝说,“中元节,鬼门关开,肉体凡胎也能混进去赏灯逛市,我跟你一起进去,天亮前出来就行。”
唐玉笺咬着牙,“我不喜欢天族。”
“诶呀!”道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边急得直叫唤,“我就发现你这小鬼怎么口无遮拦的?”
唐玉笺知道自己顶着一具纸扎人的身子,被他当作中元还阳的鬼也无可厚非。
但她不愿意进去,一听说里面有天族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小道士倒是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对神仙心向往之。
唐玉笺为活下去是要修仙,但是修仙和喜欢天族是两码事。
她觉得自己成了仙之后,一定和那帮高高在上的天族不一样。
道士害怕她那张嘴惹出祸端,也没敢再邀,让她去旁边鬼市逛逛。
自己带着生魂踏入城隍地界。
只是没想到里面一片混乱。
四周弥漫着陈腐的阴森气息,青面獠牙的鬼差们身着冥府的官服,匆匆地穿梭而过,带着无数高大的阴兵往外走,气势森然。
“怎么就会在咱们的地界上不见了呢?”
身侧飘过焦虑的窃窃私语,“不是说那位是……怎会落入妖物之手?”
迎面一个鬼官大人在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叱责旁边佝偻着身子的阴差。
“我就说那边翠清山妖气太重,那些魑魅魍魉也太过放肆了!竟敢碰阳间的人!”
“可大人,妖界的事我们鬼府不好插手吧?”
“你懂什么!这是好不好插手的事吗?”
道士也小小的震撼了一下,没有料想到这里的城隍庙竟然如此繁忙,挤了这么多官大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阴气森森的鬼国阴官。
小道士带着生魂进去,找了个最近的青面獠牙的阴差,向他作了一揖。
“这位官差大哥……”
话刚一开头,对面连连摆手,“你这生人做什么要到地府里来?别添乱,快点滚。”
道士连忙解释,“我是送生魂送来的,翠清山中的狐狸洞里救出来的,应该阳寿未尽……”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一段话还没讲完,阴差“唰”的抬起头,巨大的獠牙面具快要抵到脸上来。
“那个生魂呢?”官差幽幽问。
道士向旁边移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垂眼不动的温润男子。
“就在此处。”
阴差“哐当”一声从桌子掉到地上。
这肉眼凡胎的小道士或许看不出端倪,开了天眼的阴差却能看见,此生魂之上,打入了数十道仙咒,封住了浩瀚仙蕴。
“你跟我来。”
说完,阴差一路大喊着“报”,冲进了城隍庙最深处的大殿。
原本还嘈杂的冥府突然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片死寂。
道士被周遭森森的鬼气压得喘不上气来,刚一进去就被人押着跪在地上。
想抬头,却被身旁的鬼差压住后脑勺,以额触地。
比那些鬼气加起来存在感还要高出万倍的,是最上方清正冷冽的灵蕴。
仙者……应该就在那儿。
道士头埋得更低。
不远处的人命令他抬起头来,细细向大人们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士这才敢抬头。
却惊见曾在城隍庙里见过画像的城隍爷,竟然屈尊坐在下面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在他之上,几位身着紫袍腰系玉带的威严身影端坐着。
其中正居座首的那位,周身环绕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仙气,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神魂巨震。
就连鬼国的神官,也只能屈居他下方一侧,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殿下”。
“快说吧。”
见小道士一副被震慑得不敢动弹的模样,城隍爷在旁边急切地催促道。
“我、我在翠清山的狐狸洞里,看、看见……”道士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生魂其实不是他发现的,是一个口无遮拦的……
最上首的人忽然起身了。
偌大的殿堂噤若寒蝉。
高挑修长的白衣身影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镶了灵宝的云履在衣摆下若隐若现,竟朝着自己走来。
道士浑身紧绷,感受到巨大的仙蕴弥漫过来。
那双脚越过他,停在自己后方。
那位“殿下”走到闭目的生魂旁,竟然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
声如冰层碎裂,淡淡的两个字,敬重与矜骄皆有。
生魂自然不会睁眼。
这位“殿下”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冥府鬼官们也无一敢再安坐,纷纷起身,大殿内顿时站满了乌压压的高大身影。
被道士带来的生魂,此刻如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般,被几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仙者小心翼翼地引了下去。
小道士以额触地,颤着身子跪在地上,心中充满了疑惑。
眼下这场景,真的是他一个小小的道士应该参与的吗?
他反应不过来。
却发现那位“殿下”没走,忽然开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道士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阴差便解释道,“殿下,今日是人间中元,许多凡间的活人会烧纸钱纸扎祭奠亡者,其中还有一些纸扎的房子轿子,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