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控制署……仇怜央他们一直很清楚吧。
如今他得知,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事业,原来只会让他这个自诩正义化身的屠龙者一步步变为恶龙本身。
有什么东西,在他中心彻底崩塌了。
在道出这份真相后,沉嘲天显而易见地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这个秘密已经在他心中封尘了太多年,需要用力呼气,才能把时光的尘埃吹散。
“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是不小心被感染了,我东躲西藏,生怕被其他猎人发现异常。后来出了一件大事。”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久远的热络,仿佛在谈论一位故友,神态也变得柔和起来,“我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师弟,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也叫舒厌的家伙……”
舒厌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惊疑。他脑内泛滥的疑问太多太多,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听着沉嘲天东挤一些西挤一些。
“那我就把他叫做'师弟舒厌'吧,那家伙一直都是师傅的掌中宝。舒队,不是我说,有了这么多高科技的加持,你还是比他差不少咧。”
“哈哈,扯远了,我记得我躲起来不久,就听到他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我的'师弟舒厌',居然把那个整天逛窑子不务正业的尸祖蚩蓠给封印了,他之前可是不惜斩剑也要从师傅手中救下那女人,师傅快要被他气死了……不过,要不是因为他把桃木剑斩断了,我们还发现不了断剑能封印僵尸的奥秘……”
沉嘲天但凡用江恨白的眼睛瞅一眼舒厌,就会发现他此刻已是脸色煞白。
舒厌艰难地打断沉嘲天:“你是说,你师弟之前救过蚩蓠?”他并不想提到自己的名字,于他而言,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没错。”沉嘲天的语气越发愉悦,仿佛对面之人不是什么联邦敌人,而是他久别重逢的师弟,他们正坐在一起回忆往昔。 “顺便跟你八卦一下,我'师弟舒厌'十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跟我们出任务,就被那个色女人蚩蓠看中了,还差点被她拐去当男宠,要不是我们后来救了他,没日没夜地给他反洗脑,还不知道他最后会站在哪一边呢。”
舒厌:“……”
“那后来,你的师弟为什么封印了蚩蓠?”
能源控制署的机密资料库里有写,蚩蓠是为了夺取夜璃的本体,才与沈嘲天的“师弟舒厌”发生了恶斗,但舒厌还是不放心重新问了一遍。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联邦哪怕是联邦提供的机密信息,都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沉嘲天大大咧咧,完全没了那股老谋深算的狐狸样,“我怎么知道?我当时自身难保,早就逃跑了啊。不过我猜嘛,不外乎男女那点屁事,唉,想当年我也在这方面吃了不少苦头啊……”
“诶!”他用江恨白的手一拍大腿,“何止是苦头啊,简直是一切孽缘的起因!都怪我那时候年少情深,才酿成了大错……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诶,我想起来了!好像是蚩蓠杀死了我'师弟舒厌'他爹,所以我师弟才找她复仇的,呃,对对,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恐怕是沉嘲天在掌握了「匿影夺魂」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份跟人交流,他以别人的身份活得太久太久了。哪怕面对着随时要抓捕自己的敌人,依旧止不住越讲越激动,甚至越看舒厌越亲切,想当年,他也是经常这么跟师弟叨叨的。
“后来,我那个师弟,封印了蚩蓠之后,也跟我一样,变成僵尸了。”沉嘲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当时亲眼看见了的。师傅为了隐藏这个秘密,亲手砍掉了你的、我师弟的头,还烧掉了他的身体。只有那颗头,被师傅秘密保存下来了。终归师徒一场啊,师傅到底舍不得杀死师弟……”
后面的话都是沉嘲天的感慨和唏嘘,什么师傅当年真偏心啦,师弟真讨女孩子喜欢啊,不过后来师傅对我也不差了还帮了我挺多忙云云。
剩下的话舒厌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尽管在就职猎尸队队长一职时,他便失去了真实的胃。
一阵无力的虚脱感从义体脊柱窜上脑核,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太阳xue 。
他无比绝望地想,这人造假皮下面包裹的,到底是思考了二十多年的人类意识,还是一团千年僵尸的腐肉?
如果他就是当年的舒厌,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第27章
“后来,我那个师弟封印了蚩蓠之后,也跟我一样,变成僵尸了。”
分.身录音蚊的嗡鸣还在继续,可蚩蓠却跟舒厌一样,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被完全攫住,再也塞不进沉嘲天后来闲聊的任何话了。
也就是说,猎人封印尸祖之后,自身也会尸化,最终变成僵尸。
将这种行为扩散一下,是不是可以理解成,猎人杀死普通僵尸之后,无论主观上愿不愿意,最终,他们都夺取对方的力量,当这种力量累积到一定程度,猎人便会出现尸化的特征,更进一步,自己也成为僵尸?
封印尸祖的转化效率如此之快,或许是因为尸祖的力量远超普通僵尸。能源控制署深谙此事,因此才明文规定,猎尸队只能封印而不能杀死高阶僵尸,至于低阶种,力量悬殊太远,一口气杀死成千上万个,恐怕也构不成秘密暴露的威胁。
事情正在往她从未预料的方向变化,这个秘密颠覆了蚩蓠对僵尸与猎人之间对立关系的认知。
真可笑啊,舒厌在听到这件事之后,内心该有多震撼,深爱的联邦背叛了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彻底崩塌,日日夜夜尽忠职守的工作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他会不会无所适从?会不会绝望得想要哭呢?
他哭的时候,眼尾也会红吗?
就像封印她的那个舒厌,小时候看着身边的猎人一个个当着自己的面死去,哭红了鼻子哭红了眼,走路踉踉跄跄,那倔强又心碎的眼神……
是了,蚩蓠真想再欣赏一次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穿透他眼底的迷茫,将这个一直以来站在她对立面的“无脑工蜂”狠狠嘲笑一通!狠狠凌虐一通!
奇怪的是,除了那些想要将他踩在脚下的痛快,蚩蓠的内心深处,某个阴暗隐秘的角落里,竟不由自主滋生了一些旁的念想:如果不是踩在脚下,而是将他抵在墙角呢?
他眼尾的红,会不会更诱人?他滚动喉头时的吞咽声,会不会更动听?
还有他潮湿的唇……
蚩蓠猛地甩头,这紧要关头,想的什么乱七八糟? !
思绪回到正轨。
事实上,沉嘲天告知的秘密,对于她来说也属实极坏了。蚩蓠的解封大业还没迈开第一步,就已经中道崩阻。
如果舒厌真的是千年前那个“师弟舒厌”的僵尸大脑拼装的义体人,那他本质便与僵尸无异,并且还是由蚩蓠的能力转化而来的。
按照血脉压制法则,蚩蓠应当可以操控他才对,可偏偏,她完全不能。
越想越不对劲,难道刚好相反?封印者才是血脉压制的胜利方,是舒厌这个封印者可以操控她?
不,似乎也不行。
她想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这个矛盾激发了蚩蓠极大的好奇心,似乎不管怎样,她还是得留在舒厌身边,再静静观察一段时间。
凌晨四点半。
舒厌果然如他所承诺的,没有将沉嘲天还寄生在江恨白的影子里这事揭发。他怀着巨大的空虚感,回到能控署对面马路的家,闷闷地洗了个澡。
水花顺着他的头发往下垂落,在他紧实的腰窝汇聚成一条细流。舒厌闭着眼,在置物台上摸索,却发现洗发水已经空了。
这女人,一天用一瓶? !
他恼怒地想,不管他或者千年前某个也叫舒厌的人是否与蚩蓠有瓜葛,都不能让这没谱的女人继续留在身边了。
“懒人!”他通过智能家居系统在浴室安装的麦克风,远程遥控管家。
无人应答。
“懒人!”舒厌又叫了一次。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啧!”他没好气地抱怨,干脆直接用沐浴露解决了事。
水汽氤氲了整个浴室,弥散到客厅,舒厌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门,到处查看,却没有发现懒人的身影。
“奇怪。哪去了?”
作为一个智能家居机器人,懒人的活动范围仅限这间公寓,一不具备买菜的功能,二更不会勤快到四点半就出门逛菜市场。
舒厌无心找它。这不太智能的管家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是养父留给他的遗物,许是年久失修,不知道躺在哪个犄角旮旯,坏了吧。
趁还天还没亮,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除了吴李静,舒厌认识的义体医生并不多,这件事情至关重要也至关机密,他只能寻求黑市的帮助。
好在,之前有次抓捕僵尸的时候,救过一名私人诊所的医生,他还记得那人名字,吴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