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南德的诊所只在凌晨十二点开业,早上六点关门,专门服务一些穷得要“卖身”的女人。
只不过,此卖身不是彼卖身,这些穷苦却偏偏漂亮的女人,她们往往倾向于卖掉自己的身体,将意识转移到另外一具或普通或丑陋的躯壳中去。
寒黎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的诊所里被卖掉,最终以比初价高数千倍的价格,流转到富人的世界的。
“哟,贵客呀。”吴南德打开门,瞧对方蒙着脸,可以那人笔挺的气质,他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认识的正经人,不是舒队长又是谁。
“我需要做一个开颅检查。”舒厌开门见山。
“……哈哈,没问题。”吴南德嬉皮笑脸,干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管住自己的嘴,不要问为什么,只要问做什么,“那……舒队长,您是想具体检查什么方面呢?”
比起吴李静的义体修复室,这里的环境实在不能用“差”字来形容,简直跟能源控制署食堂的垃圾处理中心一较高低。
舒厌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空气中的污浊:“规矩你都是清楚的,不能透露我来过这里。”
“那当然,那当然。”吴南德点头哈腰,“守住客户的秘密,那可是小店的开店之本,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也不用在这里混了。舒队,您放心好了!”他拍着胸脯做发誓状。
“好,”舒厌也没有时间闲扯了,“开颅后,我需要你帮我看看,我的脑子是不是活的?”
“啊?不是活的,难道死了吗?”第一次听到这种诉求,吴南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舒厌点头:“也有可能是死的。”
“这、这,舒队长,虽然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您要是想知道这脑子是活的还是死的,做一个脑电波就行了,没必要开颅的哈。”
“我的身体经过特殊改装,普通检查装备甚至不能识别我的器官是不是仿生的,大脑也不例外,不信你可以做一个脑电波检查,会自动生成一个看似正常的电波。”
“啊不用不用,”吴南德擦擦汗,“既然舒队长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检查不出来,只能开颅了。”
这天,吴南德不到早上六点就关了门,在奋战了整整五个小时后,终于赶在猎尸队半天的假期还没有结束时,完成了开颅检查。
实际上,以他以往的经验,根本不需要这么久,可之前做的都是活人的手术,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全身义体化改装的人做手术。
如果早一点知晓最终的答案,他或许不需要那么谨慎。
现在,吴南德非常纠结,这个发现太意外了,他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得罪舒厌。
“怎么样?”舒厌问,他看到自己的颅顶骨碎片摆放在一旁的手术工具盘里。
“舒队长,您得有思想准备呀。”吴南德戴着口罩,手上还拿着各种手术器械,一旁的机械臂不停地给他擦着汗。
“看来,我果然不是活人。”舒厌一脸恹恹,难得流露出如此负面的情绪。
“唉,”吴南德口罩后的声音闷闷的,“这肯定也不是您想故意欺骗大家的,您这芯片都没有编号。”
“芯片?!”舒厌眼里的光仿佛被重新点亮,但却不是希望的光,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吴南德是什么意思了。
“对呀,不夜穹隆的仿生人芯片都要备案的,没有备案,也就是没有编号的仿生人,呃,算是私人生产的黑户,被抓到要罚大价钱的。看您应该一直被蒙在鼓里,应该不知道谁是生产商吧?”
一种死后劫生没多久,又二次被宣判重症的荒诞感席卷了舒厌。
“所以,我的脑子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我根本就没有脑子。”舒厌几乎快要笑出声。
“哈哈,”吴南德干笑两声,“舒队长,不要妄自菲薄嘛,我敢说,就算是当康基因也造不出您这样厉害的仿生人!”
他重新将“脑组织”塞回舒厌头部,开始进行缝合手术,只要确保芯片位置正确,其他的填充物随便怎么摆放都可以。吴南德大大舒了一口气,先前紧张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几个小时前,舒厌说要检查脑子是活物还是死物,他虽然一开始不明白,但是半路做手术的时候突然想通了,原来舒厌要问的是,他的脑子是人类的还是僵尸的。
吴南德想想还有几分后怕,万一是个“死物”,他今天会不会又被咬上一口?当初跟舒厌的缘分,始于对方将他从僵尸口中救下,现在,难不成要被这个猎人头子咬死?
好在看到舒厌的芯片之后,他才明白自己想多了。
这猎尸队长也是可怜,前几天新闻才报道把他撤了职,今天就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低等品种。要知道,仿生人没法贡献血液,在不夜穹隆干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活。
吴南德漫不经心地缝合着舒厌的头皮,从心头 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不得不说,从咬不死这点来看,仿生人还挺适合在猎尸队打工的。
第28章
城防巨墙的脚底,矗立着一栋黑漆漆的别墅。
屋子里,先前将郑有德夺走的白面具,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餐桌旁服侍主人。他执起醒酒器,葡萄美酒顺着仰颈的开口,缓缓滑入磨砂玻璃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酒杯周围摆放着一套纯白无垢的餐盘,其中,一个血肉模糊、萦绕着微弱黑气的大脑躺在碟子的正中央,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刀叉被一双苍白肥厚的手握着,手的主人每切下一块脑组织,空气中仿佛都能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餐桌不远处,“懒人”的全身已经被“肢解”,它那比普通人硕大一倍的“头颅”也被拆得七零八落,露出其中空荡荡的内容物。
被制作得这样大,并不是因为上一代智能管家机器人太过笨重,而是当中储存了两副人脑。
其中一副,正摆在餐盘,已经被主人吃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副,存放在特殊的半密封容器里,被无数闪着莹蓝的线缆如触须般连接着。
那是“师弟舒厌”的僵尸大脑,正在缓缓搏动,其上附着的血丝早已发黑,在磨砂的容器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颜色。
“主人,这副大脑……还没吃完,您想要怎么处理?”白面具递给主人一张柔软的帕子,经主人的嘴一擦,很快便沾满了污黑的血渍,被随意丢在脚下。
被叫做主人的那位,嘴型微凸,嘴唇厚实,最要命的,是人中之上的鼻子,那绝不是普通人类的鼻子——是一个完整的猪鼻子。
猪鼻子主人哼了一声,鼻息从硕大的孔洞中喷出:“这种吃剩的食物残渣也要问我怎么处理?!”
“那我……”白面具吞了口唾沫,“就先谢过主人了。”
主人重新拿了一张帕子,把渗进鼻孔周围的血渍,又慢条斯理地清理了一遍:“你上次抢回郑有德,碰到一个很难对付的女人?”
“是的,主人。”白面具强行控制住自己迫不及待的进食欲,将唾沫吞回喉咙里,“我查过了,那个女人叫寒黎,是能源控制署署长的母亲,这个人,我们是不是要——”白面具做出一个“咔嚓”脖子的动作。
“不用管她,做好你自己的事情。”猪鼻子开始剔牙。
“是,是。”白面具低头,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敢多言。那些问题太多的属下早就死光了,他可没那么蠢。
猪鼻子主人站起身,往朝光线更暗的办公室走去,他边走边往智脑加密通讯中发出了这样一条信息:
「……他的仿身体没用了,杀死他,限你一周内完成。」
*
半小时前。
蚩蓠放在舒厌头发上的跳蚤分.身,传回了吴南德诊所里发生的一切。
猎尸队的前头头居然只是一个仿生人。仿生人显然无法解封本体,仅仅从这个角度来说,舒厌已经彻底失去利用的价值了,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只会浪费时间。
这下子,蚩蓠的第一步解封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此时的她正端着一杯冷萃咖啡,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早上放了半天假,距离下午两点的上班时间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她是否要即刻放弃寒黎的身份?寻找其他的解封方法?如果放弃,三小时后,仇怜央势必会发现寒黎并未按时打卡,继而发现她彻底失踪,再掀起新一轮全城搜捕。
仅仅依靠青魇尚不能完全自保的能力,就放弃寒黎这个特殊身份,风险未免太大了。
而且,尽管她不想承认,待在舒厌身边给她一种既危险又刺激的感觉,蚩蓠既期待两人彻底撕破脸大干一场,又隐隐希望这种不说破状态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她总是很想惹他,想看他生气恼怒吃瘪,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得体笑容的样子。
蚩蓠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想到沉嘲天,开始思考起如果万一始终无法解封本体,寒黎这具身体也无法继续使用的话,将意识彻底脱离躯壳束缚,可能性究竟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