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从青魇的死亡,到此刻的夺舍,一切都在蚩蓠的险之又险的算计之中。
幸好,暂时算是成功了。
占据新躯壳的蚩蓠,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是叹息又似满足的吸气声。她压下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强行控制住肌肉的痉挛,脸上扭曲的表情变脸般敛去,重新挂上那副甜腻得令人不适的笑容。
转身完毕。
蚩蓠用女人的身体,重新在舒厌面前站定。她甚至朝对方敬了一个标准又带着点浮夸的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娇嗲:“哎呀,原来是鞋子太紧了呢。长官~我这就滚。”说罢就要走。
“等等。”
舒厌的声音不高,却像恼人的锁链,绊住了她的脚步。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蚩蓠肩膀上,那看似随意的触碰,却带着千钧重压,让她的肌肉倏然绷紧。
“新来的?”
蚩蓠后脖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具身体原主的意识已经被她吞噬,但残留的记忆碎片却不知为何混乱不堪,根本无法读取。
蚩蓠灵机一动,脸上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被长官搭话受宠若惊,她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低级下属那种谄媚又急于表现的神情。
“报告长官,献血大厅出现暴乱,我是来支援的呢,现场已经得到控制,请问您还有什么指示吗?随时吩咐我哦,保证完成任务!”
“哦?”舒厌扫过她的工牌,俯身逼近。
那张英挺却捉摸不透的脸在蚩蓠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头。他鼻翼翕动,目镜后的眼睛眯起,薄唇勾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寒黎,你的香水是殡仪馆生产的吗?跟吸血僵尸的体味一模一样。”
一股被冒犯的杀意差点冲垮伪装,蚩蓠强行压下升腾的怒火,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带上了些许要气死对方的娇嗲:“这是最新款悦女香啦~长官不喜欢?那您忍一下?”
舒厌直起身,脸上那点嘲弄的弧度也消失了,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仿佛没听见蚩蓠那番做作的辩解:“正好,血晶地下工厂的烂摊子需要人手帮忙,跟我下去。”
“嗯,好呀。”
蚩蓠点头答应,心底却闪过无数念头。
她本能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是立刻远离这个极度危险的敌人。
然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吸血装置,扫过被外勤像赶牲口一样带去做笔录的麻木民众,一股怒意混杂着奇异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她手上沾染的鲜血不少,但从未主动吸食过新鲜的人血,更不屑于虐杀无辜。
可这个所谓的联邦,竟敢将她当作能源炉,更用如此残酷虚伪的手段压榨民众献血,强行填鸭给她。
从青魇破碎的记忆中她也知道,昔日高傲的猎人氏族,如今美其名曰“猎尸队”,也沦为了联邦豢养的爪牙。
血晶工厂是舒厌负责的地盘,说不定正是他想出的恶毒招数,将蚩蓠的本体囚禁至此。
即使不是他的主意,至少也是他将本体交给联邦的!更别提,他就是那个确保蚩蓠日夜不息生产尸毒的监察者。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接近他虽然与走钢丝无异,可想要解除本体封印,非他不可。
蚩蓠做出决断,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一副“能为长官效劳是我的荣幸”的殷勤表情。
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迈步跟上舒厌。
突然,已经转身走出几步的舒厌,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用一种带着恶劣趣味的嗓音,慢悠悠地说:“对了,寒黎,你担任我的生活秘书,处理我的私人日程,整理我的衣橱……已经整整两年了。”
他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语气平淡却如平地惊雷:“你的工牌上有写。”
蚩蓠笑容僵死,下意识就想抽出工牌确认。
舒厌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却震得她耳膜不适。他不再停留,迈着轻快的步伐,朝通往地下工厂的入口走去。
蚩蓠站在原地,顶着那张精心描画,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脸,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第4章
蚩蓠几乎是粗暴地扯下了工作牌,牌面上清晰地印着【能源控制署-外勤部-后勤队助理-寒黎】。
没有生活秘书,更别提还干了两年这样的细节。
就在她盯着那行字,心头疑云密布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开关在她脑域深处按下。垂死的神经元重新连接,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蛮横地冲破了意识的壁垒。
属于寒黎的记忆不断回闪。
舒厌所在的猎尸队名义上隶属外勤部统管,实际却向联邦能源控制署署长直线汇报,地位不一般。
献血大厅里处理后续工作的,是外勤部下属的后勤队,寒黎虽然挂职后勤队,本职工作却是舒厌的专属生活秘书。
什么乱七八糟。
难怪后勤队队长看不惯舒厌,寒黎占了后勤队编制,干的却是猎尸队的活,这也就算了,主要寒黎这种浓颜系大美女,哪个颜控不喜欢,可她偏偏只在舒厌面前“做低伏小”,看不上其他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勤部传出了一个离谱的八卦。
那个号称能源控制署署草的舒厌,其实是个怪人,他无比钟情僵尸的体臭,这才加入猎尸队的。
他能当上队长,那绝不是工作能力优秀,仅仅只是因为他太喜欢这怪臭。越高阶的僵尸,臭味越怪,他越神魂颠倒,以至于一天不抓一个绑在身边闻闻,就要死不活,久而久之,这才让他卷出了头,卷出了名。
寒黎一听,以她对舒厌粗浅的了解,也不是没这可能,干脆豁出去好了,她不惜在黑市搞到蚩蓠的尸毒,花大价钱做了净化,萃取后外敷内服。
有天她甚至泡了个尸毒味的澡,从里到外腌入味后,忐忑地靠近正在调试武器的舒厌,对方眉头都没皱,寒黎本以为这回定能成功,结果舒厌还是那两个字:“出去……”
呃……这什么奇葩??
实际上,她的尸毒根本无色无味,要是又臭又黑,大老远就能把人熏死,岂不是很容易被猎人发现。
蚩蓠怎么就夺舍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家伙,而且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掉链子失忆,不是存心弄死她嘛。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舒厌,尽可能模仿着寒黎的神态,脸上堆起委屈和怪嗔说:
“长~官~我跟您开玩笑呢!谁叫您平日里啊,连个正眼都不舍得给我,空气在您眼中都比我有意思一万倍。我寻思,您怕不是真的把我这秘书长什么样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刚才您还问我‘新来的’,我心里啊……简直凉透了,这才赌气顺着您的意思演下去了嘛。嗯……您大人有大量,不会真的生我的气吧?”
舒厌脚步不停,头也懒得回。他重新戴上防毒面具,声音透过滤器传来,不轻不重:“没有。”
见他浑不在意,蚩蓠简直比吃了蛆虫还难受。千年前谁敢这么捉弄她,早就灰飞烟灭了。
她压下翻腾的杀意,警醒自己。
连续夺舍和意识体的损伤,严重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方才对寒黎身份认知不全就贸然接话,结果一头栽进舒厌的语言陷阱。
可是,舒厌既然已经起疑,为什么不当场控制自己?反而像遛狗一样带着她深入这本是绝密地点的地下工厂。
玩的什么把戏?
是了,他一直都喜欢戏弄她,以前就是。
猫捉老鼠,从来都不是一击致命,玩到对方精疲力尽,最后再折磨致死,才是舒厌的拿手好戏。
也罢,接近他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千年风浪都过来了,还怕他一个杀不死自己、最后只能选择封印的猎人?
血晶地下工厂沉重的防爆门在液压装置的嘶鸣中缓缓开启。
舒厌一言不发地走下阶梯。在接近最深的负十五楼,也就是蚩蓠本体所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蚩蓠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股远比献血大厅浓郁百倍,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金属熔毁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在经过防毒面具过滤之后,蚩蓠的尸毒才缓缓暴露到两人鼻腔。
那是一种怪奇无比的恶臭,虽然源自她本体,却是被强行抽离转化后异变的,就连高性能防毒面具也无法过滤。
蚩蓠面具上的智能镜片感应到环境变化,切换为热成像模式,她的视线变成一片由深浅不一的橙红色与冰冷蓝黑构成的诡异世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些原本如同巨兽心脏般规律脉动的金属舱,此刻像被粗暴地开膛破肚,里面用于转换她尸毒的精密结构弯曲变形,断裂的管线如垂死的触手耷拉着。
金属舱周围残留着灭火泡沫,莹蓝色的冷却液从破口处缓缓流出,冷却液勉强降低了爆.炸产生的高温,却对空气中弥漫的尸毒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