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影,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姿态扭曲地倒伏在控制台和管道旁,有些甚至浸泡在冷却液里。
他们橙红色的生命热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边缘泛起象征体温流失的深蓝,几个离爆.炸中心或尸毒泄漏点近的人,热源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这些人不仅仅是中毒,他们的肉.体正在被高浓度的尸毒急速腐蚀分解,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净化救治,很快就会化为一滩滩与青魇残骸无异的腐臭烂泥。
真是奇怪……
蚩蓠的心沉了下去。
她清楚地记得,舒厌为了追捕夺舍青魇的自己,只是用箭矢射穿了几根导管,仅仅引发了小规模泄露而已。
怎么才十几分钟的功夫,整个地下核心工厂就变成了这副炼狱景象?
巨大而混乱的空间里,唯一完好无损的,只有安详在正中心的血棺。
它像风暴中的孤岛,在热成像视野中呈现出一种非生命体的恒定暗红色轮廓,沉默而孤远,仿佛在冷眼周遭的毁灭与她何干。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每一秒都伴随着生命热源的消逝。
蚩蓠并非悲天悯人,但眼前的情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混乱的源头不明,舒厌的沉默更显诡异。
她摸索着寒黎记忆里关于智脑的操作方式,尝试着在内部通讯线上发出了一条加密信息。
「长官,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不用。」
「……好像有不少同事受伤很重,生命体征微弱,真的不用管他们?」
「寒黎,你什么时候对同事这么上心了?」
「什么啊,我一直对同事都很上心,尤其是您!长官!您的事就是我的头等大事!(星星眼)」
「哦?很好。那你一定非常愿意为我做出一点小小牺牲吧?」
「别说小牺牲,再大也的牺牲我也——」
“唔!”
蚩蓠“也”还没有打完,只觉右腿膝盖窝遭到一记猛踢,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人已经飞在空中了。
十几米高的穹顶在眼前急速远离,失重感攫住了她,蚩蓠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又要换一具肉身了。
这疯子!
他所谓的“小小牺牲”就是把她当人肉沙包扔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以最狼狈的方式结束短暂新生时,一个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耳内响起:
“生活秘书寒黎,您的‘无影三代’外骨骼装甲控制权限已被上级舒厌接管,正在执行预设动作,将按照指定路线着地。”
蚩蓠来不及细想,战术皮靴已然化身小型火箭,强大的冲击力抵消了下坠的重力。她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托住的羽毛,在距离地面不足半米的高度,稳稳悬停。
可刚放下的心才缓了不到0.0001秒,又猛地提起。
皮靴连同外骨骼装甲零帧起手,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她拽离原地。蚩蓠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直直朝侧上方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奔去。
麻了,彻底麻了。
真是谢谢你!舒!厌!
忍着翻江倒海的冲动,蚩蓠眼看就要冲进旋转的通风扇刃,却“砰”地撞在一道黑影上。
紧接着,“唔!刺啦——”
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一道原本如巨大蝙蝠般倒挂在通风管道内侧阴影中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肉炮.弹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预想中脊椎断裂的剧痛并未传来,外骨骼装甲内置的柔性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震动依然让蚩蓠眼冒金星。
两人失去平衡,从数米高的管道上翻滚而落,最后狼狈地砸在布满碎金属的地面。
在地面纠缠几圈后,翻滚终于停止。
蚩蓠被摔得七晕八素,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对方似乎也懵了,发出非人的低吼。
“呵……”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戏谑,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蚩蓠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沾满污渍,布满蛛网裂痕的防毒面具镜片,看到了那个笑声的来源。
舒厌好整以暇地站在几米外,战术服纤尘不染,他甚至悠闲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你很久了,看你在通风管道里上吊辛苦,我瞧着都累,所以,还是决定帮你一把。青魇。”他的目光掠过蚩篱,落在那个正从她身边踉跄爬起的身影上。
什么?!
蚩蓠的大脑仿佛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青魇!!!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利刃,一刀捅进她的心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故意将青魇的躯体暴露在舒厌的眼皮下,她亲眼看着对方在献血大厅崩解成泥!还有他的意识,在她尸祖之血逆灌时就已经湮灭了!
极度的震惊让蚩蓠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眩晕,她用尽力气,近乎粗暴地擦拭着布满裂痕的镜片。
在有限而扭曲的视野里,她死死圈定了舒厌对面那人的身影。
轮廓,身高,起身时刻入骨髓的优雅姿态……最后,那张俊秀净白的脸。
真的是青魇。
第5章
青魇起身的同时,原本一人高的巨大蝠翼随着他摆臂的动作收拢折叠,最终完美隐入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西装外套之下。
“真没想到,尊贵无比的尸祖大人,竟被你们塞在这种低贱的流水线工厂里。”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怒火,视线扫过周围狼藉的金属残骸和凝固的冷却液,眉头厌恶地蹙紧。
舒厌闻言,轻轻鼓了鼓掌,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假的赞叹:“你这个分.身战斗力虽然不怎么样,却能在这里潜伏整整十年不露马脚,耐心和伪装技巧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话锋一转,遗憾地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最后不是照样被您一枪崩了嘛。”青魇冷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舒长官,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您该不会是在给自己的管理疏忽找借口开脱吧?”
两人看似闲聊,目光却已交锋无数次,杀意与试探在空中无声碰撞。
蚩蓠干脆把脸上那顶摔得稀碎的防毒面具扔开,青魇挺拔而阴郁的身形在她的视野中愈发清晰。
原来如此,之前在献血大厅化为蝙蝠枯骨的,仅仅只是青魇的一个分.身。
仔细想来,若他当真孱弱至此,又怎么可能在猎人氏族的残酷追捕中存活下来?
那些关于过往的翻涌心绪,仿佛浓烈的情感颜料一下子被水冲淡了,滴水恩也好,滔天恨也罢,都在眼前这个真实的青魇出现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但她蚩蓠从不是被情绪左右的存在。
不管有几个青魇,于她而言,标准只有一个:有利则用,有害则除!
她的丛林法则向来简单直接。
眼见两人杀气愈盛,蚩蓠毫不犹豫蹲下.身,动作迅捷地从旁边一具早已死透的工作人员脸上扒下尚算干净的防毒面具,迅速戴好,急急退到角落,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面对青魇尖锐的讽刺,舒厌不见半分怒气,反而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一根一根竖起手指,如同清点货物般悠然。
“让我想想,操作室的刘杰,控制台的王一川,三号门的安保李民……嗯,就连后勤队那个总上班迟到的张帆,还有刚才在献血大厅带头起哄的年轻老头……都是你的分.身,没错吧?”
舒厌每报出一个名字,青魇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他本就青白的脸已是难看至极,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微微震颤:“废话少说,把尸祖大人还来!”
“别急嘛,”舒厌的笑容愈发狡黠,“被我亲手处决的那个分.身,好像背叛你了呢。他明明知道尸祖的藏身地,却没有把情报提供给你,反而选择偷偷潜入这地下核心工厂,甚至——”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青魇倏然变化的脸色,“还亵渎了你最敬爱的尸祖大人。”
“你说什么?!”青魇周身气息变得狂暴不安,那些刻意压抑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窜体而出,仿佛实质的黑雾缭绕周身。
“真可怜,你居然被自己的分.身蒙在鼓里?”舒厌故作惊讶,随即用最平淡的语气抛出让青魇最无法接受的事实,“那我告诉你好了,他喝了尸祖的血,只是他无福消受,中了剧毒。就算我不出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不过让他死得稍微痛快一点而已。”
青魇沉默下来,眉头紧锁,眼神晦暗不明,似乎在急速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舒厌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让我猜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是又一个分.身呢,还是你这尊本体,终于舍得亲自下场了?”
青魇脸色剧变,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舒厌先前话术中的陷阱:“你!”
舒厌看似闲聊的慵懒姿态荡然无存。他左手快如鬼魅,这回他并没有使用惯用右手握住的电弧等离子枪,相反,他用的是一把制作精良却造型古朴的木质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