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米亚终于开始纠结自己要敲响哪一间屋子。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随后紧接着几道咒骂,一个男人骂骂咧咧推开门,随便提了提裤子就下楼。
路过阿尔米亚的时候还多瞥了两眼。
她垂着眼,丝毫未搭理。
待到最后一次踩踏朽木板楼梯的的脚步声消失后,阿尔米亚才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轻,但里面的人听力敏锐,仍然察觉到。
“今天不接客了,您找其他人吧。”
背对着她的少女正坐在床上数硬币,金色和银色的不同币值的硬币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好区分,她只好把硬币凑到眼前,仔细分辨,再分门别类装入花猫存钱罐里。
能看得出这种存钱罐是来自希苏拉航行的舶来品,颜色冲撞大胆,不属于任何一个郡的风格。
脖颈上有着青红的指痕,手臂和背脊也有,比起贴在酒吧门口那张风情万种的女郎画像,多琳的身体线条称不上柔美,甚至能说是干瘪。
她疲倦地穿上白色紧身胸衣,又套了个宽松的长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多琳……小姐。”
多琳肩膀突然颤抖,缓缓转身,待看到来人是谁后,紧绷的手才松弛下来。
“你是?”
阿尔米亚走进,顺便把门掩上。
“我们白天才见过。”她把长衣领翻折下来,露出脸来。
多琳静静盯着她的脸,“我想起来了。”
她不在意地转身,面对镜子坐下,用梳子梳开自己流汗打结的长发。
临时画的夸张眼线此刻已经成了两条黑色蚯蚓线,涂抹的口脂也在刚刚被抹掉了,只不过干裂的嘴皮还盖着一层红褐色,她只好又用手背狠狠擦了一遍,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又吐了出来。
“找我有什么事。”她冷漠道,手下的动作很粗暴,头发被拽掉不少。
但多琳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我行我素。
这人在夜晚时的气质和她在白天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物性格都像是倒转了。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她轻巧地捞过对方的木齿梳子,自上而下轻轻梳顺头发。
浑浊的镜面照出来的景象有一种独特的朦胧美。
面容貌美的少女安静垂眸,站在她的背后,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穿进她的头发里,一根一根理顺打结的头发。
枯燥泛黄的头发在她的指尖下,竟也衬出一分光泽。
多琳这才发现,对方的侧脸像极了紫金大道那张精致海报上的女人,尤其是下颌,凌厉又漂亮,但气质又比玛格丽特更为独特,不是浮夸热烈的美,而是沉郁深邃。
尤其在那一抬眼的瞬间,长长的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能让人失神沉溺。
她俯身,将她理顺的头发拂到左肩,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上,好似蝴蝶停在她那片肌肤上扇动了一下翅膀。
多琳的心跳莫名停滞,旋即鼓动得越发激烈。
“多琳小姐能告诉我,您后颈的这个花纹来自何处吗……”
嗓音捻转,格外轻柔。
多琳却脸色微变,飞速转身站起来,手掌捂住后脖颈,“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阿尔米亚微挑眉,“当然不止。”
她微笑,“还想和您交个朋友。”
多琳看了她一眼,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梳子,随意梳了两下就把头发挽起,坐回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脚上穿的是普查尔最新系列的贵族淑女高跟鞋,手上提的粉色羊皮小包是开米公司制作的,翻驳立领长裙上绣着最精致的蕾丝与刺绣,用的是昂贵的切瑞蒂羊毛布料。”
多琳冷淡道,一边对着镜子取下流水线出品的玻璃耳钉。
“我不知道像您这样上流社会的淑女为什么要来到白教堂区,又为什么进入这样一家酒吧,说想要和里面的一个站街女交朋友。”
她看着镜子里的阿尔米亚道,“如果您还想问我身上的图案,恕我无可奉告。”
阿尔米亚轻轻开口,“上流社会与下流社会是以什么标准区分的呢?着装?金钱?地位?又或者,权力。”
她轻柔按住多琳的肩膀,用手帕擦去她眼尾渗开的黑色痕迹。
“衣着不需昂贵,只要舒适得体,首饰不论稀有,只要简约大方,一双鞋子不仅看外观,还要检查是否合脚。人没有三六九等,阶级的划分只是站在顶层的人巩固自己脚下金字塔的手段。”
“从本质上看,你我并无差别。”阿尔米亚目光澄澈,语气真诚。
多琳似乎被她的话惊到,她从来没有听过淑女小姐说过类似的话,那些从头到脚都打扮地精致无比的淑女们,只会抬着下巴走路,偶尔瞥给她们这些底层的人一个讥诮嘲讽的眼神。
阿尔米亚继续道,“所以区分一个人的层次,只用从品格和思想入手。”
多琳抿紧唇,许久才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层次的一个人。”
“一个美好的人。”
这个回答意外至极。
“你从哪看出来的?”
阿尔米亚走到房间里那一个窄小的书桌前,指尖轻点上面的线圈本,不用翻开她也清楚,线圈本的每一页纸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做满详尽认真的笔记。
“在骨感的现实里仍有追寻理想的动力,多琳小姐当然是一个美好的人。”
多琳甚至来不及回味,就将脸埋到了手掌里。
昏黄的光从她薄薄的耳垂穿过,细小的绒毛下分布着细细的毛细血管,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用松褶的睡裙衣袖擦了擦眼睛,“不,我所追寻的理想已经破灭,不是简单的破灭,而是彻底的被驱逐,一次一次被冒着黑烟的工厂铁炉融化,倒在紫金大道上被过往的车轮碾压。”
“像一条无人理睬的杂种狗的尸体那样,横陈在蒸汽铁路的轨道上。”
她突然走到阿尔米亚面前,拉开衣领,偏头给她展示后颈的图案,“这就是我恬不知耻的痕迹,妄图飞上枝头的证据。”
一朵玫瑰栩栩如生雕刻在皮肤上,但再往下看就是诺大一块火烙的痕迹,属于罪犯的烙印。
她放下手,“天真地以为自己雕上这种漂亮的花,也能和海报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漂亮了,结果只不过是徒增耻笑。”
多琳重新系好衣领前的细绳蝴蝶结,“再见小姐,您今晚的话很动听,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话的。我已经把图案的来源告诉你了,至于成为朋友……您还是收回那个想法吧。”
她在睡裙外套上另一件普通的长裙,“天色已黑,让我送您离开白教堂区吧。”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想要开口,但是被她打断,只好安静地跟在多琳的身后。
下楼时,那个服务员终于出现了,笑眯眯递给阿尔米亚一杯杜松子酒。
座位上有男人起哄,“哟,杜松子酒真不愧是妓.女最喜欢的酒!”
“多琳你又从哪里认识的新姐妹呀,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嘛!”男人似乎要说出更露骨的话。
多琳冷笑,直接将酒倒在他脸上。
男人一怒,正要挽起袖子打架时,酒保拿着铁棒咳了咳嗓子,他又只好面色愤愤坐回原处。
一路上,她都紧紧抓着阿尔米亚的手腕,走路飞快,生怕她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直到出了巷子,对面的景象从阴暗潮湿的环境变成辉煌干净的大街,她才松开手。
“再见小姐,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阿尔米亚只看到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转身消失在复杂狭窄的巷道深处。
……
蜥蜴从鞋面悄悄爬下来,先是嫌弃地在街道边的纸质报纸上擦了擦爪子和尾巴尖,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后,才重新回到阿尔米亚的身边。
这一次阿尔米亚倒没有把它丢开。
“你觉不觉得,我先前说那一番话的神情像极了神父。”
蜥蜴眨了眨眼睛。
“无比真诚,无比善良,没有任何利己的目的,仿佛只是想要让世人的心灵变得高尚与纯真。”
阿尔米亚唇角微翘,“谎言才是最美好的,不然人类何必争着当伪善的绅士呢。”
她轻轻抚摸过铜皮蜥蜴冰冷的脊柱关节零件。
“多琳小姐还欠我一杯酒呢,我们明天再来找她吧。”
铜皮蜥蜴享受地闭上了眼。
主人应该是原谅它了吧。
第72章 秋林道尔郡(二十)
阿尔米亚自是没有原谅它。
不过冷落了几天, 这个铜皮蜥蜴就翘着尾巴来讨好她了。
她冷淡地接受新的信件,装作不知情地连续发送了十二封邮件,借此压榨她的邮件员工。
在发送出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她不自觉想起刚刚的对话。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雾听到她的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没有问她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