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贝莎姐姐都没能用上这样的好东西……”苏珊娜感慨了一句,目光看着阿尔米亚,意有所指。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她知道在对方心里,已经把她归括于克罗宁的关系户了。
歪打正着,这确实是真相。
“刚好你也没有梳洗,介意陪姐姐一起去神主面前祈祷一会儿吗?”
苏珊娜慢慢走到衣柜边,漫不经心打量,在她头顶上的蜥蜴僵直了尾巴,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着半张铜版纸,是未彻底寄出去的信。
“介意”一词悬在嘴边,又不动声色绕了下去。
阿尔米亚挑眉,“好啊。”
苏珊娜静静转身,“那就走吧。”
铜皮蜥蜴终于动了动眼皮,悄悄爬到了衣柜顶部更为隐蔽处。
两人同行,由克伦府宫的女仆带领,慢悠悠走到宫殿里的祈祷堂。
全大陆的人都供奉神主提苏,神国人员作为提苏的代理人,行走在各个州郡,向子民们传播教义和神谕。
波朗王朝时期,伊凡三世曾经为当时的神国划分了一块封地,即为“天国”,位于中心区南部,毗邻格尔郡,由神国自治。
神国内部又等级分明,铜币是神国代理人一派的象征,金色昭显其地位尊崇,至少是奉行者以上等级,比如聆听者,对话者,神行者等,他们常年游走在各个地方,传播关于神国的教义和理念,因此也被普通人熟悉。
神圣,至高,至洁,天国的土地只允许最纯洁虔诚的信众踏入。
那一年中心区畸变塌陷,裂谷横贯土地,却独独避开了天国所在地,自此之后,人们对神国的态度更为虔诚,许多信众的宿愿即是能亲自前去天国,在那座最庄严无暇的白色雕像前祈祷。
而最疯狂的信众,愿意用一切代价换取聆听神谕和目睹神主真身的机会,即使代价是死亡。
他们会捧着自己的心脏,跪倒在祂洁白的雕像前。
“妹妹,你不为自己和家人祈祷一下吗?”苏珊娜突然问。
阿尔米亚正在看那副神主画像旁边的银盘烛火,时闪时跃。
“祈祷什么呢?”她走过去,拿起托盘边的银剪子,把那个跳跃的烛火台里多余的一条烛火芯剪掉。
“祈祷愿望,各种想要实现的愿景。”苏珊娜轻轻整理裙摆,转身,姣好的面容在烛火的映衬下出现大片阴影。
她望着在剪烛火的女人,嘴角浮现饱含深意的笑容。
“妹妹的愿景,是自己如浮萍一样的姻缘,又或者祈求青春长驻……”苏珊娜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阿尔米亚面前,眼底闪过阴暗的光。
她把手搭在阿尔米亚用来遮掩的帽檐边,像晚宴时,阿尔米亚对她做的那样,贴近耳畔轻喃,“总是戴着这样难看廉价的帽子,是想遮挡住什么罪恶的痕迹吗……”
另一只手抚过衣襟,两人越贴越近。
据说,吉赛人下巴尖长,眼睛长而黑,额头高耸丑陋,他们是被神主驱除的恶魔的后代。
这样低劣恶心的种族,怎么能存在于大陆呢?
又怎么能,混入拉尔曼郡上流贵族的行列。
贵族淑女的身份,比她们的身体更不容玷污。
苏珊娜勾起一边嘴角,“是想遮挡从十二层地狱爬上来的印记?遮挡那些身上刻画的扭曲图案,又或者掩面祈祷,想在神主面前清赎罪孽……
更或是——祈愿自己成为人见人爱的婊.子,张开腿,把那些恶心的,下流的东西,渗透入纯洁的神国子民的身体里——”
苏珊娜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紧紧抓住,珍珠圆扣抵在她的喉结前,锁着她的脖颈,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但她不在意。
低劣的卑贱的种族,是不敢真正反抗一位身份尊贵的贵族小姐的。
吉赛人永远会跪倒在大贵族们面前,眼底有对火把的敬畏,只有真诚善良的贵族才能得到神主的庇护,才可以拿着火把点燃吉赛人的身躯,净化他们肮脏的,如同灾厄一样扭曲的灵魂。
左手摸到了一旁温热的烛火底座,苏珊娜抓住灯柄部,缓缓靠近面前少女的后颅。
她要在神主面前处死这个恶心的吉赛人。
她没注意到,灰纱帽下,少女冰冷的眼神已经变得幽暗。
苏珊娜继续讥讽:“血液肮脏恶臭,和你的婊.子生母一样……”
在听到某个字眼时,阿尔米亚终于眼神微动。
“下贱,恶魅,总爱躺在男人身下,用恶心手段挑拨——”
一刀割喉。
刀尖收回时,那道尖锐的咒骂才刚刚落音。
苏珊娜瘫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捂着喉咙,迸裂的血浆迅速打湿了她的手,也打湿了她胸前大片大片雪白的风琴领。
居然……袭杀贵族。
阿尔米亚居高临下俯瞰着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弱,脸色青白如鬼。
“刺杀贵族……你……会遭受奥德菲家族的报复……神主也会……降下……”
阿尔米亚冷漠地收回视线,把刀面在罗马柱上擦拭了一遍,才重新绑起腕带,收回袖中。
翻滚的烛火台点燃了红木供奉台,眨眼间,圣洁无暇的神主画卷也被外焰舔舐干净。
脚步轻缓,少女提裙,步调优雅,不急不慢离开了祈祷室。
身后传来女仆的尖叫和侍卫快步走动的声音,安静的夜晚一瞬间变得嘈杂,令人心烦。
“我看到了。”
阿尔米亚顿住脚,偏头,一个人影站在走廊转角的花灯下。
身姿修长,面容矜贵,却一副没骨头般的慵懒派头,抱手,背倚着墙壁。
“哦。”她轻飘飘道。
“你不害怕?”唐顿·赫曼掀了掀眼皮,目光凝视被斜帽遮住脸部的少女,锋利得像是要透过那层灰纱,直接拓印出她的神情。
“害怕什么?刺杀贵族的重罪吗。”唇角微微上扬,抿出一个欢快的幅度。
阿尔米亚直望他,目光温和,“您会举报我吗?”
唐顿移开视线,慢吞吞道:“……不会。”
“那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阿尔米亚双手交于裙前,身子微微前倾,优雅行礼。
“殿下夜安。”
说完后她就错身走过,小高跟踩在光滑整洁的花砖上,走廊传来节奏规律的步调声,不疾不徐,舒适悦耳。
唐顿久久凝视那道背影,目光沉思。
……
当天夜里,祈祷室起火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宫殿。
火场里只有一具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
但是众人通过残存的服饰图案认出了那是苏珊娜,泰贝莎直接惊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苏珊娜以最正式高级的祈祷姿势跪拜,面向被烧毁的神主画像,双手捧着黑色的固体物,面容神情平静和缓。
在死前,她刨出了自己的心脏,捧在掌心,向神主祈祷。
这真是一位最虔诚不过的信众了。
众人唏嘘,可惜去往天国时的年岁太轻,不知能不能得到神国使者接引。
赫曼公爵深深表示惋惜,派遣风车里郡的一位高级奉行者为苏珊娜小姐举行祈祷仪式,并把她的骨灰带回拉尔曼郡下葬。
拉尔曼郡也很快来了回信,表示理解,苏珊娜公主的生母家族是神主提苏最虔诚的信众,追随天国而去是他们的传统惯例。
信来信往间,两郡的合作丝毫未受到影响。
阿尔米亚垂眸,直视脚边的一块略有残缺的花石砖。
那位捧着骨灰盒的奉行者在路过她的时候,脚步微顿,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但阿尔米亚仍然神色如常。
第85章 风车里郡(五)
拉尔曼郡的使团浩浩荡荡乘坐回郡的列车, 一望无垠的沙漠上蜿蜒前行着一条翠绿的铁皮列车,宛若金色托帕石里的苔藓裂痕。
初到风车里郡淑女团就死了一个人,尤其还是以祈祷自戕的姿势, 不得不令他忧虑。
克罗宁捏了捏鼻梁,他还得好好想一套说辞。
死去的那个淑女是奥德菲家族的, 虽然生母在族内地位也不高,但毕竟血缘摆在那里。
斯特格大公儿女众多, 不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私生女,简单矫饰一番就能继续合作。
合同上的交换学习只是表面, 背后两国来往的技术人才和原料能源才是重点,尤其是只在风车里郡出现的那种神秘的物质……
奥德菲家族追溯到百年前, 曾是国王区的上流大贵族之一,后来其家族族长提前观望到布朗利家族的颓势,举家迁移到了拉尔曼郡, 不出十年,迅速跻身拉尔曼郡的顶尖贵族行列,也为后来斯特格大公的继位作出了不少贡献。
这个家族掌握的土地和产业较少, 大多是普通的种植产业,与拉尔曼郡另外几个把持新兴制造业和航海产业的大贵族相比,根基薄弱,但奥德菲家族仍能在拉尔曼占领一席之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与那遥远而神圣的天国千丝万缕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