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75)

  已经祈祷一天了,神主提苏早已听到我的心声。

  温尔德在心底辩驳。

  “我要让你的施洗牧师来带你回去。”牧师说,“年幼的圣子们不该在这里出没。”

  温尔德心底一凉。

  “不,不要……”

  那个唱诗班牧师早就想惩罚他了,只是一直没逮到他犯错,这次被押扣回去,等待他的可不止窒息般的“受洗”,肯定还有那些惨无人道的惩罚。

  温尔德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你要跑去哪?”牧师声音变冷,眯着眼睛盯住他,“勒斯·弗劳尔牧师说的没错,你是唱诗班里最不听话的孩子。“

  唱诗班里前人讲述的经历告诉他,当牧师们说出“不听话”这个词后,再温顺的孩子到了他们面前,也会落个“藐视神威”的罪责。

  待宰的羊在屠刀前会垂死挣扎,发狂冲撞,屠夫就把它的崽栓在它旁边,羊就变得老实了。

  他们也一样,圣子们无一不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荣誉和使命来到神国,注定他们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不听话……”温尔德喃喃道。

  “是的,你不是一个温顺的好孩子,神主会厌弃这样的孩子,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后,他的灵魂都将永久禁锢在地狱塔里。”

  牧师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尖长的指甲戳到头皮,划出浅色的痕迹。

  温尔德却觉得自己被魔鬼压住了。

  如果四处转转都算是忤逆神主的话,那遥远的土地之上,那位把野狗骨头装进神父的骨灰盒的公主,又要堕入第几层地狱……

  野狗骨头与骨灰盒。

  温尔德想起这两样东西,它们本是如何也搭不上边的。

  他咬紧牙低头,躲开牧师放在他头顶的手。

  “圣子温尔德,你今晚得连续不断的祈祷五个时辰后才能停止!”牧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胆敢对自己表达不敬的孩子。

  他动怒道,“当祈祷室的蜡烛流干最后一滴泪,主宽恕了你的罪孽,你才能站起来,等午夜十二点,太阳仍高高悬挂于天空之中,神主降下夜的光明,你才能离开祈祷室!”

  祈祷室有成千上万根蜡烛,每日负责点蜡的牧师将近百位。

  神主的画像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

  “勒斯·弗劳尔牧师该给你重新做一次‘受洗’礼了……”

  温尔德猛的拍开抓向自己的手,他飞快地提起唱诗袍奔跑。

  奔跑速度快的掠出残影,只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愤怒的叫喊。

  风从未有那一刻自由。

  他跑进经书室,也走过祈祷厅,最后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矗立着无数雕像的昏暗大厅。

  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它如同在地图上突然出现一样,代替了原先的一个平平无奇藏书室,一夜之间搬入无数雕像,成了个宽阔而死寂的展厅。

  白布蒙身,雕塑们久候光明。

  日落西山,光影斜着流进来,整个大厅在视野里呈现出一副昏黄的暖色调,画家蒙里德《波多尔死去的太阳葵》正挂在大厅墙壁的一角,不太起眼。

  雪白的防尘布没有落上灰,轻微的褶皱泛着微黄的金光,大致勾勒出雕塑的身体。

  仰头状,张手式,垂头祈祷状,虔跪式……隔着白布都能猜到大致的神态动作。

  但是在这些白布蒙身的雕塑之中,有一塑格外独特,线条走势从高到低,缓和后又陡然拔高,防尘的白布遮挡下,怎样也猜不出这塑雕像的样子。

  但若是把它看作山,那两处高山之间有一个低缓的平原,则是鞍部。

  温尔德被这塑雕像吸引,他缓缓走过去。

  余晖把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也把大厅内高低矗立的各类雕像们的影子,吊的瘦长。

  年幼的温尔德还未意识到,他后来的一切不幸都源于这个傍晚。

  这个斜晖把影子拉的无比长的下午。

  那时的他,只是轻轻扯下了一张蒙尘的白布,窥得白布下的一塑雕像。

  “好美啊……”

  那是一塑具有奇异构型美的雕像。

  背脊两侧的骨架突起成山峦,锐利突兀,后背的肋骨从身体里凸出,弯成盘角状的畸骨,正面看去仿若畸变的翅膀。

  属于人类的头颅深深勾垂,双手捂脸,不见世人,而巨大的镣铐锁住它的双手双脚,数根粗重的铁链绕住祂,不让它挪动半步。

  它赤身人类裸.体,标志神明身份的长袍披挂在畸骨上。

  垂头蹲在地上,让自己赤.裸的身体在人类面前一展无遗,诡谲又安静。

  温尔德想起了一只被厨子圈养的狗,最常用类似于蹲的坐姿仰头,乞怜般望着那个时常鞭打它的人类厨师。

  这怎么可能呢,神明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势,即使是雕像也不可能。

  温尔德打消自己的错觉,心道果然是一批雕刻出错的雕塑,只好拿布蒙着偷偷放在偏僻的方厅角落。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也不能告诉别人这塑雕像的存在。

  今日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开始一段漫长的肉.体和精神煎熬。

  温尔德克制住自己想要近距离观赏的想法,转头要走。

  也就在这时,背后的雕像传来异动!

  遮面的一只手居然能缓缓放下,露出一只金褐色的眼睛来!

  温尔德不由得被吸引住。

  很难说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眼睛,金色的,璀璨的,比太阳还要刺眼,也比月亮还要迷人。

  漩涡一般裹住他的目光,随着这塑雕像的外壳往里看去,一路沉溺。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过去,现在和死亡。

  温尔德越靠越近。

  他想要再看清楚一点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金色眼睛清晰印出他的脸。

  一张稚嫩的,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的脸。

  他踩在雕像宽大的脚背上,再踮着自己的脚去够它垂着的头,想贴近它的眼睛看自己关于未来与死亡的投影。

  ……

  “抓住他!”

  “阻止他,快——”

  “立刻处死他!!!”

  一大波人突然涌进这个原本死寂的大厅,大声叫喊要立刻处死他。

  温尔德吓得从雕像上滑倒,呆楞地爬在地上,看一群身着红衣的大主教围拢他。

  他们俯视他,用看待死物的目光注视他。

  “谁让这个孩子闯进来的?”

  “他自己跑进来的。”

  “怎么可能?”

  “没有进行仪式的圣子是进不来这里的……”

  “守神者呢?”

  “守神者死了,被雕像压死在了门后。”

  “真可惜。”

  “替神主向他表示遗憾。”

  “那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被带进来的了。”

  “有奉行者说是这个神像大厅自己在移动,把这个孩子卷了进来。”

  “好吧。”

  “也许吧……”

  一群人在他头顶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也不尖刺,却令温尔德感到头疼欲裂,他痛得捂住耳朵,努力在眩晕的视野里寻找开口的那些个神父。

  “谁是他的施洗者?”

  “主教,是勒斯·弗劳尔神甫。”

  这话一出,勒斯·弗劳尔忙不迭站出来,垂头忏悔。

  “先暂停你的忏悔吧。”

  年迈的主教平静道,“把这个玷污圣堂的孩子送去‘洗礼’。”

  即使在神国,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口中所说的“洗礼”也并不都是一个意思。

  孩子们常常因揣测错“受洗”的含义而遭受惩罚,但牧师们却几乎不会理解错。

  勒斯·弗劳尔知道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

  受洗者将从此失去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最大特点,从开智变得愚昧,灵长的特性从肉.体中消失,而肉.体也会迅速枯萎,成为神国的养料。

  他的目光从那孩子精致的脸蛋上略过,心底生出一抹微的惋惜,像是在遗憾自己还未享用过的佳肴就要腐败。

  他往前一步,正要应下主教的吩咐时,突然注意到一截白瘦如玉的脚腕。

  牧师眸光闪了闪。

  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主教,既然他迟早要进入圣堂,不如现在就开始淬炼。”

  “你说什么!?”

  “不行。”

  “他还没有觉醒天赋。”

  “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得不偿失……”

  没等主教回答,周围的一群神父就打断了他的提议。

  “可是——”勒斯·弗劳尔装作犹豫道,“圣堂选上了他。”

  是啊,几百年不曾挪动的圣堂居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换了地方,还卷入了一个未觉醒的孩子。

  “祂看中了他。”

  “是的,他有朝圣的天赋。”

  “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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