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又七嘴八舌交谈起来,一层一层声音蒙在他的耳膜里,像是遥远天边传来的呓语。
温尔德怔怔地望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面容庄严的神父缓缓点头,下一刻,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厅陷入和先前别无二致的死寂。
临走前,唱诗班的这个牧师又向他投来了熟悉的湿腻的目光。
“啊……”他不自觉喊出了音。
他是要被处死了吗?
还是要留在这永久监.禁?
这个只有雕塑与画像的大厅,没有食物和水,能让人存活多久呢……
温尔德后知后觉害怕过来,抬头望向那个导致自己陷入眼下处境的雕塑。
雕像脸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似乎多了分神采。
他爬起来看了许久,突然睁大眼睛,大叫一声——
“你是活的!”
是的,“祂”当然是活的。
令无数人着迷过的畸形美的背脊往上延伸,盘角一般卷起来的骨头转动,拼接,重叠——
一扇未发育完全的丑陋翅膀成型了。
“祂”缓缓站起来,镣铐的锁链牵扯,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赤.裸的胴体彻底展露,那象征着一切丑恶的,下流的,为人所不齿的器官正对着他。
温尔德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但他的大脑在疯狂预警,告诉他恶魔即将现世。
“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着敲打铜门,“求您们了,神父大人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吧!”
大厅的四扇门都紧紧闭着,神门和灾门都毫无动静,他哭泣着,飞快跑到圣门边敲打,仍然无人应答。
“温尔德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他会听话的,他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你们相信他,他会做到的,他是虔诚的,是虔诚的信众,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啊……”
他跪倒在厚重的巨大的死门前,一遍又一遍忏悔求救。
“救救我,求您了……无论是谁,请救救我吧,劳德利安澜主教,圣子前辈,普利……甚至是……勒斯·弗劳尔牧师……”
“……神主提苏,女神达芙尔,十二门徒大人们……”
他的话被泪水糊成一块,连神明都听不到他的祷告了。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拖着铁链朝他靠近。
“求您,放过我……”他贴着冰冷的铜门哽咽道,那双金色的眼睛凝视他。
雕塑的另一只手也终于放下,露出一张神国者,甚至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熟悉无比的脸庞——
“主啊……”
这个可怖的雕像,居然长着一张神主的脸庞。
此刻,“祂”的平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肉眼难以觉察到的微妙幅度。
突兀的肋骨抵上他的小腿,冰冷的触感如蛇在伺身环绕。
他怔怔地望着角落阴影处那一副不起眼的画,《波尔多死亡的太阳葵》。
瘦长的花茎被撒旦扯出土地,四肢纤细的悲嗥捧脸呐喊,可怖的脸上做出各种离奇的表情,像是在悼念每一瓣死去的太阳葵。
可是,魔鬼怎么会悼念太阳呢……
温尔德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
“淬神计划失败了。”
“我说过,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谁提议的?”
“勒斯·弗劳尔神甫。”
“愚蠢的牧师。”
“自大,轻率。”
“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洗礼,或则,绞死。”
“绞死!”
“绞死——”
……
七年后
隶属于光明庭西庭的某个唱诗班
“神主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歌声完美落幕,挑不出一丝缺点,台下信众掌声轰动,赞声不绝,旁听的几位牧师也轻声拍掌。
鲜花不断被抛上唱台,彰显这场演出的精彩,但人们更多的眼光,还是落在唱诗班领唱的那位少年身上。
他的容颜如同造物主雕刻般精致,眉眼与轮廓的走势惊艳绝伦,完美无比。
纤长的睫毛垂下时,能令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回想起自己善良的本性。
他叫温尔德,是民众自己推出的圣子。
他的歌声如清泉般干净,望向人们的眼神真挚澄澈。
只要听过他歌唱的人,都会感觉自己的灵魂接受了一场洗礼,变得纯粹而清净,洗涤杂质。
……
“温尔德,今天的表演很精彩。”
年迈的勒斯·弗劳尔牧师微笑道,“你是我唱诗班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谢谢夸赞。”少年垂眸回道。
“过来吧,让我看看我最心爱的孩子。”
温尔德走进,缓缓蹲下,把脸贴在勒斯·弗劳尔德膝上,如羔羊般温顺而美丽。
“真听话啊……”
粗粝的指腹游走在细腻的面庞,抚摸过精致的颌骨与纤细的脖颈,继续往下走──
【又要开始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道。
【这次的折磨不会太久,换回来吧,听话的温尔德。】
温尔德眼睛垂下温顺的幅度,闭上眼睛,默认答应。
再一睁眼,纤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平静俯瞰那个正埋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的人类。
“有女人给你送脂粉了吗?身上总是这么香……”牧师声音含糊。
温尔德抬起手,轻轻嗅了下,没有什么情绪的反问:“是吗?”
湿腻的目光不断游走,最后定格在那道嫩白的锁骨,随手一拨,清脆一声响,扎拢长袍的倒三角银饰胸针落到地上。
温尔德顺势往后一倚,不着痕迹捡起那枚胸针。
”神甫大人,当初是您提议让我开始淬神计划的吗?”
“什么?”牧师还没有反应过来。
温尔德不得不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那个把人类淬炼成恶心的伪神的计划。”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呢喃。
勒斯·弗劳尔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样,睁大了眼睛。
久到眼球都干涸到没有水分,眼皮还没放下。
细细的血线飙溅到少年的脸庞。
温尔德沉沉吐出一口气,随手替尸体合上眼皮。
第118章 雪国(完)
天气真糟糕, 像河流干枯,露出丑陋的河床。
树上都没有鸟停驻。
风把云吹来,今天是个阴天。
她低着头走过街道, 皮鞋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上挎着精致花篮,几朵娇嫩的洋甘菊和百合随着风微微摇曳。
她一直走到一座矮破的房屋门口。
“咚咚——”
“请问是谁?”
“咚咚——”
“好的, 我马上来开门。”
女人把手里的线团放下,略微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
她小跑着来开门。
“啊, 是您来啦!”
她还没说完,对方就打住她的话, “先进去。”
“好的。”女人克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后才放心地关门。
“萝拉小姐, 您怎么来到我这里啊?”克珍忙不迭收拾桌椅,把早上吃完没洗的碗碟放进洗碗池,又拿出柜子里干净的毛巾去擦桌子和椅子。
”抱歉, 我这里环境简陋……”
“还行。”萝拉没有坐下,她只随意打量了一圈,空间局促却整洁, 比她以前打黑工时住的条件好。
“您来,是因为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克珍忙把手放在围裙边擦了擦,期待地望着她。
萝拉从花篮里拿出一叠精致的点心,“作为上次的报酬,这是小姐特意命我拿给你的。”
细腻的小米碾磨成粉, 随着蜂蜜细砂糖的不断加入, 擀成比纸还薄的糕点外皮,昂贵新鲜的果蓉捣成馅儿, 由全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手工糕点厨子捏制出小巧而精细的点心,在市面上任何一家店铺都买不到这样的美味。
克珍咽了咽口水, “谢谢小姐。”
她接过点心,准备去拿个盒子好好保存,她舍不得吃掉,光是看着就已经高兴的要晕过去了。
她能坐在这盘糕点前,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少女细腻的脸庞和白皙的皮肤。
“现在就尝一尝吧。”
“啊,必须现在吗……”
“是的,我好给小姐回复,不用感到受宠若惊,以后小姐也会时不时赏你些东西的。”
萝拉淡淡道,“只要你永远的保守秘密。”
“当然,我会永远守口如瓶的。”克珍小心翼翼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味蕾享受甚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