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净的装饰和几座孤零零点燃的雪白蜡烛,花车四角只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连金箔妆纹都没有。
与前后金碧辉煌的圣像金车相比,这辆圣车显得有些沉静。
围绕在这辆花车旁的信众格外少,只有两个修女站在花车的影子后,随着花车的行进而慢慢走动。
在花车路过的那一瞬间,林雾鬼使神差抬了抬手,挑开了圣像的帷幔。
“是达芙尔女神啊……”
祂婉尔微笑。
****
兰普伦萨迎来又一次伟大神圣的圣周游神典礼。
已有千年岁月的钟塔的古老钟声叩响,响彻老城,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
这是希望之夜,这是光明之夜。
万物在今夜死去,万物在今夜复生。
人们在今夜哭泣,人们在今夜歌唱。
今夜属于兰普伦萨,今夜属于每一位高歌的信徒。
“圣周游行开始了,我亲爱的朋友们!”
漆黑的夜里,第一盏蜡烛幽幽亮起火光,暖黄的色调将青石台阶照亮,随后,更多的火光在黑夜中出现,星星点火,迅速燎亮整座城市。
游神开始
花车与圣车鱼贯而出,管风琴曲与手风琴响奏起来,《最是那光明的夜晚》与《神圣进行曲》相间演奏,手艺人们横着长笛吹唱,花车的金色台阶上站满了唱诗班的牧师,悠悠唱响最平静安详的咏叹调。
斯梅亚卡大学为首的卫道士们位于队伍的最前列,捧着象征智慧与知识的书籍,约翰伊军校尚未服役的年轻铁十字军们站在队伍两侧,手持长剑与银盾,头戴红缨黑甲铁盔,全心全意护送这场游神之行。
他们将从这天晚上,以钟塔为起点,一路走过老城最漫长的中轴道——普瓦大街,再踏过幽深的莱芬小巷,驱散三百年前葬身于此的灾厄的魂魄,路过全市最大的图书馆和芙洛基公园,来到大学城的正门,那会儿是子夜十二点。
郡国最负盛名的加特勒剧院在大学城的正门搭建了露天舞台,首席舞蹈家和戏剧演员共同出演经典剧目《礼赞兰普》,讲述兰普伦萨从废墟变成首府的伟大历程,也包括了白银大陆从黄金纪走向畸变纪的几项历史大转折事件,比如西西尓王子与伟大胜利纪念日,神主降世与裂谷之歌。
最后一幕落下,人们手中几乎蜡烛燃了一半,整支队伍重新启程,继续游神,穿过斯梅卡亚大学的白鸽广场,走过大学城的知识喷泉,来到新城的鱼腹城门,在那可以仰望到静谧青翠的麻雀山,也能望到格尔郡最美的夏宫。
这时候,从圣以撒,圣约苏,艾米塔和德里克四大教堂与无数中小教堂出发的圣车也将在此处汇合。
神明们降落人世,借雕像们的眼睛端详人间。
装潢华丽,隆重精致,花车上的神邸雕像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精细无比,连神主提苏长袍上磨损的线痕都清晰可见。
站在神像旁的司铎缓缓下车,将手中捧着的最后一寸蜡烛倾倒,点燃城墙上的金色烛台。
数里绵延的护城墙亮起来,光明将驱散一切灾厄与不详。
千千万万人肃立,唱响礼赞之歌,咏叹调的歌声从黑夜传递至黎明曙光乍现之时。
……
“大人,您的蜡烛。”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蜜蜡般晶莹剔透的蜡烛,微微侧身,避开兰普伦萨夏夜转变冰凉的风,点燃那一道淡黄色的灯芯。
温尔德垂眼端详,跳跃的烛火印入眼帘。
他似乎听到了管风琴声从远处传来。
“启程吧。”
圣约苏大教堂的神像花车终于缓缓驶动。
……
****
小林雾追随那尊达芙尔女神的雕像,一路而去。
他忘记了伯爵的叮嘱,也忘记了神甫的指示,他只是遥遥追着那架花车,脑海里唯一仅剩的想法就是追逐。
只有一匹白马开路的花车行驶并不快,但他总是差一步才能追上。
于是他不得不再迈开一点,再多迈一寸,一寸就好。
游神的队伍正在加快脚步,准备在天亮之前赶到终点,而这塑载有达芙尔女神雕像的花车像是被人们遗忘了一般,远远落在队伍最后。
这如同上天给他的旨意。
自第一次见到这尊神像,心底就生出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他会后悔的,如果没有追上这辆花车。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比种子落地会发芽还要强烈。
于是在最后一个转角的巷口,他猛地一跳,跳上了花车。
***
……
雪白的脖颈上缀满一圈珍珠,头顶的金饰流苏长长的垂下来。
白蕾丝的风琴神袍领温顺的披散,胸前佩着血红犹如心脏一般的抹谷宝石。
化身世人的神主在她头顶受难,沉重的王冠却并不能令其脖颈半分低垂。
“达芙尔女神……”
她高坐圣车之中,背后点燃的千百根蜡烛时常跳跃,颤动,照得面容忽隐忽现,忽明忽暗。
两颗珍珠左右对称,落在她的鬓边下方,如同被风吹得往后流淌的泪,下一刻就要垂落人间。
最有名的玛卡利亚泪女神像也不如她此刻美丽,不比她的动人心魄,摄人心魂。
「嘘——」
阿尔米亚莞尔微笑,食指抵唇,作出噤声的动作。
「女神不在这里。」
完美的菱唇作出这句话。
……
温尔德片刻失神。
她嘴角微扬起的幅度,带着戏谑和悲悯的笑容,宛若雕刻的侧脸,都是那般神似达芙尔。
德里克大教堂吊顶上绘有女神达芙尔身着火焰长裙,持弓射死一切伪劣的堕神的画像。在此刻看来,居然与面前这人如此相像。
温尔德觉得,如果此刻她的手边有一把长弓,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射死他这个伪神。
礼赞声悠悠传来,她低眉颂唱,精致的面孔与深邃的眉眼,在火光的映衬下竟然生出一分神性。
神的绞刑架就在她的脚下,她却说女神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女神在哪里。
“圣子大人,光线太暗,您是否是误认圣车了?”年轻的司铎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德里克大教堂的花车,圣约苏的花车在左侧。”司铎用目光示意,左侧的圣约苏大教堂圣车上矗立着教堂最生动的神主雕像,祂双手张开,面带慈悲的微笑。
这是经典的神主雕像,每一位信徒都熟悉的动作与神态,而圣约苏大教堂的这一塑雕像,出自百年前最负盛名的雕像家之手,刀触细腻,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分明,眼神温和,平等慈爱地注视每一位信徒。
温尔德将手缓缓放下。
帷幔吹拂,神女漫不经心瞥开目光。
在这一刻,那一分纯粹的神性又悄然隐藏了。
艳色如刀,美貌近妖。
她怎么会是女神。
温尔德后退一步,从明亮的烛光中回到花车的阴影里。
“……是的,认错了。“
”今年德里克大教堂重新抬出了女神的雕像花车,外观上的确和我们圣约苏的花车有些许相像。“司铎轻声解释。
德里克教堂以往都是用神主像参与圣周游神,自从玛卡利亚女神像在有一次游神典礼落下泪来,人们很少在这一天抬出女神的雕像。
但达芙尔女神是特别的吧,象征破妄与火焰的女神,能驱散黑夜里的一切罪孽。
李道夫坐守的德里克教堂今年抬出了女神像,是想要预示什么吗?
……
人们目送教堂的花车一路游行,神明的目光从每一位虔诚的信众身上扫过。
宏大而粗哑的汽笛风琴声传来,飘荡在整个兰普伦萨的上空。
第124章 格尔郡(六)
德里克大教堂拥有诸多雕像, 每一塑都出自大师之手,有些雕像的存在年份甚至能追溯到黄金纪年。
圣约苏,圣以撒, 艾米塔三大教堂加起来的雕塑都不如德里克大教堂庞多。
极致挑高的天花板上绘满了宗教名画,只是入口处的第一扇铜门就耗费了二十七位雕像家与画家的三年心血, 诞于两个世纪以前的伟大雕塑家伊凡洛维奇·门德洛夫亲手雕篆了门上的神民祈祷像,门框扇架上的精美条纹则由画家普罗索夫设计。
教堂内矗立着三百七十余座灰色罗马柱, 每一座上都绘有精致宏伟的神明雕像。有时当人们注视这些雕像久了,心底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雕像并不是被人塑造出来的,而是本身就存在, 矗立于此,亘古通今。
祂们矗立,祂们注视, 每一位信众都沐浴在圣光之下,每一句祈祷的心声都为其所闻。
第一位格尔郡的统治者仰望着祂,在黄金纪年的尾声, 祂救赎陷入畸变恐慌的人们。于是初任统治者觉醒,卫道士们也聚集于此,后世首府兰普伦萨的雏形出现。
第三任统治者宣布扩建德里克大教堂,它因厄潮倾颓,神像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