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93)

  第六任统治者在任时期, 中心区的裂谷扩大, 更多的灾厄出现,兰普伦萨遭遇了最凶险的一次厄潮突袭, 完成大半扩建工程的德里克大教堂在这场三天三夜的厄潮中成为了一片废墟。

  第七任统治者宣布重建德里克大教堂。

  第十一任统治者宣布扩建。

  第十三任统治者宣布加固。

  ……

  当格尔郡每一任的统治者站在中心望台眺望这些伟大的雕像时,不可避免会想起王朝的盛衰与更迭。

  “嗬……”

  光影的角落处, 雕像正缓缓移动。

  年迈的老人正在端详一座灰色罗马柱上的精致雕刻,但丁的《第九层地狱血湖》。

  那是撒旦受罚的画面,魔鬼坠入血湖,掀起惊天波澜,无数的手从血湖湖面伸出,向上方的神主寻求救赎与解脱。

  那是有罪的人,从古至今未赎清罪孽的人都葬于血湖,血湖的湖水会剐痛皮肤,流入脑海后会令人心神煎熬,陷入极度的痛苦。他所犯下的每一项罪都将编纂成陈罪书,但他在血湖受罚时,神主的十二门徒之一,掌司法与刑狱的纳托利亚会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宣读罪名。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您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

  年迈的卫道士深深俯伏,雪白的长袍垂到地上,脆弱而干枯的白发贴向地面。

  在一尘不染干净如镜的圣堂大厅,地面清晰印出衰老的面庞,从紧皱的眉心划越,一路蔓延到眼尾,两鬓,颧骨,随后划入花白的头发。

  他在颂念祈祷书,从出生的第一日开始,不加矫饰,缓缓陈述自己的一生。

  一座雕像悄然移动。

  光透过几何图形的彩色花窗,与雕像阴影一齐落在他的背后。

  当阳光不再穿过彩窗时,教堂内的那个身影也消失了,空旷而华丽的圣堂大厅只剩下几座雕像,和无穷无尽的灰色罗马柱。

  ……

  圣周游神前

  夜晚

  兰普伦萨夏季行宫

  神主雕像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夏宫的宫廷教堂仿建伊凡时期的修建风格,外形与内设与现在的德里克教堂相似,总体风格肃穆又幽深,一个音的字也能在空旷的长走廊回响几个来回,最后飘到听众的耳畔。

  “子夜了……”

  烛光被月亮照的冷白,产生一种冰凉的体感错觉。

  最近几天他的傀儡似乎出了些毛病,偶尔接收不到行程命令,又或者行程节点错误。

  虽然他厌恶那张脸,但在那家伙死后,他心头又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如同一直争锋相对的敌人猝死,他居然觉得遗憾。

  于是他让那躯壳来到他面前,模仿那家伙生前的一举一动。

  “是的,子夜了,殿下。”站在一旁的仆人回禀道,“您是想要回寝殿休息了吗?”

  自从斯克利伯爵回到兰普伦萨重新执政,他似乎一改以前离经叛道的作风,成为了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每日每夜都会花费大量时间站在神主前祈祷。

  宫殿里新来的一些仆人侍卫听到过传闻,有个年迈的老仆坐在废弃的马场,睁着瞎了的眼睛去抚摸地上的沙粒,数十年如一日,马场虽然被废弃了,但场地仍然宽阔干净,偶尔有粗粝的杂草长出来,割破老仆的手,又或者风吹来尖锐的石头,在他掌心划出或深或浅的伤痕。

  他也不怕疼,仍然趴在地上去把那些石头和草籽拨开,掌心被磨的血肉模糊,结上一层红褐色的血痂,很快又被磨破,如此循环,到最后他的手掌已经比旁人薄了三分。

  “你已经老掉牙了,这个马场也早就废弃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新来的宫仆好奇,问这个老仆。

  没想到老仆听到这句话后脸颊颤抖,佝偻着背,继续去摸地上的石子。

  “不行,不能停……”他步履蹒跚,自言自语道,“马场里不该有石子的,石子会惊到贵爵们的马匹……是的,会惊到马儿们的,马儿会惊慌乱跑,贵爵们会受伤……”

  他喃喃自语,薄到过分的两片肉贴在脸颊,像是除了骨头就只剩下皮,眼眶深深凹陷,眼下是因衰老泛起的青黑和焦黄色结合的肤色沉淀。

  他的手肘也格外瘦,像是根拐杖一样,又老又硬,想必连宫外流浪的狗都不愿意咬下这样一块骨头。

  其他的宫仆看他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直道晦气,挥了挥手就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小宫仆,仍然坐在台阶上观察他。

  “老家伙,你怎么这么瘦啊,那些闹饥荒跑到兰普城里的流民都没有你这样的。”年轻宫仆杵着脸问。

  老人摸石子的动作停下来,他仰着头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慢慢道:“因为我少了一个肾脏……”

  少一个肾?

  这可奇怪了,人怎么会少一个肾呢?

  “天生的吗?”

  老人摇摇头。

  “被女巫拿走的吗?”

  老人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呐?”

  “是被一只马踢掉的。”老人道,说罢,他又摇摇头,自顾自趴到地面,一寸一寸去摸风吹来的石子和沙粒。

  “好吧,那可真是件伤心的事。”小宫仆耸耸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留在马场,不害怕吗?”

  害怕……

  这里是不允许害怕的,他总得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老仆像没有听到小宫仆的话般,继续往前探量,有些地面留存着血迹,是他一日又一日用脱皮磨损的手掌抚摸时留下的痕迹,连雨水也没能彻底冲刷。

  小宫仆也不自讨没趣,撇撇嘴离开了。

  这个废弃的马场,在十几年前也曾是风光漂亮的皇家马场,整个兰普伦萨上流阶级的贵族们都常来这里骑马,欢声笑语不断。

  后来有一日,郡国最受宠爱的小王储也来到了这。

  老人是当时的马仆,整个马场最矫健壮实的骏马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它有着红红的毛发,四肢有力,眼神高傲不羁,不屈膝于任何一个人的脚下。

  这理所当然吸引了小王储的注意力,于是他跳上马,想让这匹发怒的马顺从他。

  老仆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天阴沉沉的,像得病的鲫鱼肚皮。

  在王储来之前,他和另外的几个马仆专门把整个马场都打扫干净了,然而还是遗漏了一颗石子。

  一颗拇指大的石子。

  这颗石子使激动的马匹踉跄了一下,王储瞬间被甩下马背,落了残疾。

  马场被关停,所有人都要受到惩罚。

  他惊心胆颤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当其他人都被处死,轮到他的时候,那个王储突然开口,说要换个惩罚的法子。

  王储命人找来一匹精壮的马,把他的衣服剥光,束手绑起,让马拖着他奔跑,于是他腹部的皮肤被拖没了,磨擦出洞来,肉和肠子从那个洞掉出去,又被他小心翼翼捡回来,塞进肚子。

  王储不满意,他又找来五六只个年轻的马,给它们喂了亢奋的药后,把他关进了马厩,想让马踩死他,但他又幸运的逃过了一劫,那群马只是踢掉了他的一个肾。

  那段时间亲王在改革,推行温和利民的政策,神父牧师们也在宫廷中常来常往,他们说要约束一下王储的行为,让他变得温和良善一些。

  神主保佑,这简直是莫大的喜讯。

  王储对那群神父们的提议并不满意,至今他还记得,当牧师传递亲王的口令时,王储站在马场边,脸上露出一种阴沉又乖异的表情。

  他不得不把三分钟前说出的那句“处死马仆”收回,只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就罚你这辈子都留在马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清理马场上的石子和沙砾,每发现一颗,我就叫人把那颗石子塞进你的眼睛里!”

  ……

  年轻的宫仆没有听到后来的故事,他觉得风言风语里的斯克利伯爵和面前的这个人搭不上半分关系。

  明明他是那么的和善,那些随意惩处仆吏的行为都是宫人们在夸大其词。

  斯克利伯爵把郡国治理的井井有条,最古板的大臣也挑不出毛病。

  若非要说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近来过于勤政,处理完政务还要来教廷祈祷,没有顾及他自己的身体。

  “子夜已过,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宫仆小心翼翼说道。

  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他后颈,宫仆不禁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

  “退下吧。”

  “……好的。“他缓缓退下,离开那道锐利的目光后他才舒了口气。

  果然统治者的目光总是强势的,不管他是否性格温和。

  斯克利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年轻宫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只要用手轻轻一捏,颈椎骨就可以四分五裂。

  自从醒来后,他无时无刻想要这样做。

  即使那些人只是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也有一种想把所有人绞死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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