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85)

  只剩下买破篱笆布当棺材的钱也不错,他不需要浪费时间在选择上。

  那种布很便宜,凭借他这么多年做买卖的口才,应该能让对方答应,多送他半米,这样一来,他可以把屋外那条牙都掉光的牧羊犬也葬上。

  想到这,他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满足与期待感。

  他会上天国吗?

  他会的吧,他从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做亏心事,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用金子铸一樽小小的神主像摆在桌前,不能死后将它再带入坟墓。

  他的妻子很虔诚,他也很虔诚,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人,日夜祈祷,从未有一天停歇。

  想必在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他妻子口中喃喃的最后一句,也是神主提苏的箴言。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红。

  他们是最虔诚不过的一家人了,一定会在天国团聚的。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去市场买了最后的东西,对方也如他所料般,多送给他半米篱笆布。

  然后,他又发现,他还剩下一索尔。

  买一粒糖渣,还是买几片面包边呢?

  他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作出决定,看吧,他就说,他不适合做选择题。

  就在他盘挲硬币上刻有波朗一世头像的那一面时,他看见了神主。

  神主没有降下真身,只让祂的代理人们在人间行走。这些神国代理人面容高贵,身姿修美,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性,无一例外。

  他虔诚低头,真情祷告。

  ……

  他将最后一枚硬币交给了神主,这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花的最值得的一枚硬币。

  一索尔的币值限制了它的意义,它该是无价的。世上还有无数许多可怜的人,他们没能看到神主降下光辉的神圣景象,但是他不一样,他十分幸运地聆听到神谕。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轻松,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期待。

  对来生的期待。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发现篱笆布短了一米,但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妻子和孩子在几天前就离他而去,但他没有时间帮她们整理遗容,他在忙着赎罪和祈祷。

  就连他自己也不太关心自己的尸体要请谁来收敛,他只是把篱笆布往破败的墙角一放,自己垂首跪坐,默念神主的真言。

  丧钟敲响时,他最后一次睁眼——

  他已经能见到来世的光了,美好得像是梦,但那一定不是梦。

  神主承诺过,会让他有一个比这辈子幸福的来世。

  “你想让生活变好吗?”

  “怎么变好呢?”

  “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但是你可以投资下辈子。”神国代理人的面容悲悯而温和,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神袍上缝制的倒三角铜币图案:“只需赎完你今生的罪。”

  “大人,原谅我,我想不出我这辈子有过什么罪……”他悲伤地垂头,“如果活着也算是一种罪的话……”

  “少有的虔诚之人。”对方用手掌轻抚过他的头顶,“给我一枚硬币吧,神主会给你挑一个美好的来世。”

  ……

  丧钟敲完了,但是他又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竟还苟活着。

  这是不应该的,他的一生这么幸运,一切又刚刚好,只需一枚硬币就赎完所有的,活着的罪或者其他他已经忘记的什么罪。

  他摇晃着站起来,轻轻摸起一柄长腰带似的除草刀。

  雪芒一闪,他带着无限的期望,成为神主永远的神民。

  即使再怎么卑微与贫苦,他也是一个再虔诚不过的人了。

  ……

  此刻,这样一栋虔诚的自刎像静静矗立在教堂内。供奉神主的教堂没有神主,只留了这样一尊虔诚的神民雕像。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拂过冷白雕像的肩头,两指并拢,折断雪白的剑尖。

  再轻轻一甩,断裂的剑尖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回声。

  “您看,新派居然已经渗透到秋林道尔郡了!”比勒尔怒道,“估计秋林郡隔三差五的起义骚动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整个农场肯定都已经被洗脑完毕,长此以往,哪里还会有信奉我们正统教义的人,全都信这个伪教了!”他愤愤不平,“离经叛教的假圣经居然能骗到这么多信众……”

  “每年大把大把交赎罪券上去,这些人怎么总是反应不过来他们信奉的是个什么东西呢!‘新教’这个名字他们不配,就该叫□□。”

  他从前以为,这些东西离七大郡很远,只会出现在愚昧落后,开化较晚的山村小镇,没想到在秋林郡就有这么多人受到思想荼毒。

  比勒尔对收刮民脂民膏,压榨平民的伪教无甚好感,他前十年接受的是正统的白银帝国教育,后来国王区没落,他受到的也是正派的白银联邦教育,身边人信奉的都是正教。

  比如他身边这位,从小修习的一定是全帝国最完整,正派的教义。

  比勒尔微微偏头,抿唇看了他一眼。

  长而累赘的帽子是神国代理人的特色,但当品阶达到一定程度时,帽子是威严的尊贵的延伸。

  它们变得精致又漂亮,即使是累赘,也是漂亮的累赘。

  此刻,这种漂亮的累赘放在他对面人的头上,流苏银饰垂下来,不仅遮挡住那双清冷的眉眼,也挡住了富有深意的神情。

  比勒尔不太适应自己的前同事,现上峰穿这般尊荣华贵的服饰,尤其是那一分不经意流露出的生人勿进的疏离气质,令人望而生畏。即使他知道,按照对方的出身,这样冷漠的气质才是正常的。

  于是渐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她呢?”他突然开口。

  “啊。”比勒尔迅速反应过来,“阿尔米亚小姐就在这。”

  话一说出口,就发现叶甫突然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刚刚还在这。”比勒尔只好悻悻改口。

  “刚刚是多久。”

  比勒尔在以前只以为对方是一个矜傲古板的人,从未细想其语调里那剩下的一抹天然拒人于外的气质。

  他怀念两人还是同事搭档的岁月,而不是此刻,他沦为了无情打工的社畜,对方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爵爷。

  “说不定是这盘糕点刚出炉时。”他尴尬地端起供奉桌上的一盘点心。

  就在他以为林雾马上要置疑这个荒谬的回答时,他居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雾就知道,阿尔米亚从来不会安分地呆在一个地方,尤其是知道他要来的时候。

  他迅速带上一批人,翻然跃立马背。

  “阁下,您要去哪里?”比勒尔追着马问。

  “贵客上门,主人却不在场,我自然是去找苏瓦农场的主人了。”林雾瞥了他一眼。

  他自然不能说是去找阿尔米亚,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一个是别人的眼线。

  他熟练地驱使高加索马奔跑,避开每一块有可能塌陷的土壤和植被。

  这种马从小吃沼泽附近的草长大,一出生就学着分辨凹陷的沼泽泥与正常的土壤泥地,是天生的沼泽代步工具。

  苏瓦农场所在的这一片沼泽,是大畸变时代里最大的一处畸变沼泽地,陷阱重重,灾厄遍地。

  令人惊讶,苏瓦的农场主会选址在这,尤其是他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

  现在林雾一行人来到这,发现了他深藏农场之中的教堂,和有违正统教义的伪教雕塑,对农场主奇怪举动的背后自然又有了新的剖析途径。

  ……

  骑行了近半小时,广袤的枯草沼泽地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在最后一个脚印消失在森林外的沼泽池边时,林雾面色绷紧。

  他能认出阿尔米亚的足迹,轻而敏捷,足跟有她刻意为之的加重,鞋痕较前端更重。

  她是一个天生的猎人,自然知道在野外留下痕迹的意义,只要她不想,她从一开始就有千万种方法让自己的足迹消失。

  但是此刻,这样刻意的痕迹截然消失,不远处是缓缓流动的液体沼泽,具有强腐蚀性。

  他旋绳立马,冷静观察一切痕迹。

  在被枯草和泥泞掩饰的土地上分出了三条岔路,他凝神看了片刻,直到注意到其中一条小路的几串脚印清晰地像是刊刻上去后,利落地锁定方向。

  第61章 秋林道尔郡(九)

  “以前没有人选择和你走这条路吗?”

  她漫不经心问, 指尖轻轻勾住停留的花蝇,撕下薄得透明的翅膀。

  老人微笑,“你是第一个。”

  “从来没有人选择和我一起走这条路, 带一瓢干净的水回到农场。”

  “是吗?”

  阿尔米亚肩膀微微颤抖,她凝视他, 笑意从眼角流露,笑得挺不直腰来。

  “那我可真是荣幸。”她拭去眼角的笑泪, 尽量回到以往那平静而无起伏的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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