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86)

  她陈述道:“您爱苏瓦农场。”

  “我当然爱它,它是我的家。”老人杵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没有人比我更爱它了。”

  “你是从这片沼泽诞生的吗?所以才选择这个地址修建南秋林郡最大的一个农场。”

  她半蹲下来,用手指在沼泽泥地里过了一遍, 不出片刻,泥土干涸,牢牢吸附在她的皮肤。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撕下这片干泥, 指腹处的皮肤随之剥落,细小的血凝出来,带着一点点黑色的絮状物。

  “一个月前, 有一头羊路过我的农场。”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极为平静地开口,“它说,如果出现一个浅褐色双眸的少女,可以邀请她在农场住一晚上。”

  “‘您的农场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她会喜欢的。’它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在农场住了很多个晚上了。”阿尔米亚凝望他脸上那一层层扇形合拢的褶皱, “我已经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正等着您给我讲解一下呢。”

  “你已经猜到了, 不是吗?不然自第一眼见到我,你为什么还这么放心大胆地跟上这支队伍。”

  “那倒也是。”阿尔米亚话题一转, “羊还说了什么?”

  “它会在格尔郡等你。”说这话时,老人微微停顿,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它的背上有一只死掉的海东青,希望那不是你的朋友。”

  “真可惜,那的确是我的鹰。”阿尔米亚的语气里未有一分遗憾。

  见她脸上毫无动容,老人似乎是扯了扯嘴角,“冷漠的怪物。”

  “谬赞。”

  “您对苏瓦农场的人类又有什么感情呢?把他们当做朴实勤劳,只知道埋头做活的螺丝钉,又或者把他们当做农场饲养的牲畜,和农场饲养的那些牛羊并无区别。”

  “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

  阿尔米亚抬眼望他。

  “你不信。”老人摇头道,“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您的上千个孩子在农场过的真惨,连面包都吃不饱,每天天还没亮就要早起,为寥寥的几块口粮而劳作一整天……”阿尔米亚唏嘘。

  “怪物小姐,您没听说过‘懒惰滋生罪恶’这句话吗。”

  “正因为我把他们当做我的孩子,我才要教他们辛勤劳作,不要被懒惰与罪恶腐蚀心智,用每一天的劳作成果洗赎罪孽,等到了死去的那一天,他就不用自责而懊恼地在神主面前久久忏悔。”

  “信教的农场主,真是潮流。这片沼泽地的主人只有你信教?”

  “曾经有很多,但现在只有我了。”他适时停驻脚步,“我们到了。”

  一汪清澈的水源从高处缓缓淌下,汇集在腐败的森林低地,经年累月形成湖泊。

  湖泊表面漂浮着数不清的烂叶枯草,死去了无数天的浮游生物牢牢覆盖在湖水上层,招致来若干蚊虫。

  但是只轻轻用木棍往湖水一划,拂开那些碍眼的杂物,就能见到底下干净地近乎澄澈的水源。

  阿尔米亚靠近,俯身,捧水打湿自己的脸蛋。

  沼泽泥缓缓褪下,久违地露出一张白皙光洁的面庞。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探入水中。

  “咳咳——”阿尔米亚呛咳了几下,“年老的人说谎是会下地狱的,需要我现在先在撒旦那为您预定位置吗?”

  老人轻笑,“我何曾说过谎。”

  阿尔米亚深呼吸,再次埋头下水,手臂一伸,拉出一具尸体来。

  全身覆盖盔甲,铁面银鼻,宽大的红缨披风只剩下一捋系紧的绳头挂在盔甲前。

  半弧鳞片形状的金片密密麻麻生在盔甲表面,像是某种水藻苔藓。

  这是至少死了七八年的一位铁十字军,连盔甲下的尸骨都化做金粉了。

  “你半小时前指的第一条路。”阿尔米亚挑了下眉头,“如果你没说谎,我们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又没说过去找金子的路和来寻水源的路不是同一条。”老人伸出两根手指,“看似是两个方向,其实最后都会到达这里,殊途同归罢了。”

  “所以刚刚选择淘金路的那些人……”阿尔米亚突然停下话语,她看到了倒在茂盛水草边的新鲜尸体。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口吻冷淡,“哦,真是遗憾呢,他们不幸离开了我们,倒在这么多的金子面前。”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只能说他们没有好运气咯。从那条路走来,总不免被某些顽劣的植物割伤。”老人自顾自舀了一瓢水,清凌的水流声灌入他随身携带的容器。

  阿尔米亚就看他轻轻喝了一口水,随后拧紧瓶盖。

  “这般好的水质,我可要带回去酿酒。刚好,苏瓦农场前不久采摘了最甜的一批荆棘果……”

  “我可爱的荆棘果们也常常遭遇觊觎呢,总有些人偷偷藏带果子,塞进自己的嘴巴,以为我不清楚。我最清楚了,我比谁都看得明白,我的面前背后都长着眼睛在呢。”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让他们干活赎罪,他们在此期间又犯下新的罪,至于未来要面临的折磨与忏悔,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老人碎碎念叨,熟练地将带来的三四个瓶子都装满水。

  阿尔米亚一直保持着半蹲在水边的姿势。

  粼粼的波光在眼底流转,偶尔飘过几片无图案的枯絮。

  ……

  “要是我花五秒钟,将铁十字军的剑插入心湖底,你是不是就可以死去了。”

  老人的声音霎时停滞,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被他忽略的腐烂手骨里生锈了的长剑已经不翼而飞!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有人偷你的荆棘果,心脏何必还鼓动地那么激烈呢?”

  阿尔米亚抬肩回眸,指尖短暂地敲击了一下泛着雪芒的长剑。

  “每一次都亲自带人到你的心脏湖,看来谨慎是你苟活至今的第一要素。”

  她缓缓站起来,剑尖触地,沾水,溅起几滴波澜。

  “真是遗憾,在靠近你的那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湖面无风而起波澜,先是浅一点的涟漪,逐渐扩大,而后涟漪被卷到一边,一层又一层浪潮出现,夸张地累积在水面,让这处湖泊变得像是大海的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般,于平静处开始酝酿惊涛骇浪。

  湖水鼓动作响,像是一枚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倒逆,水从闸口冲破动脉,四面八方涌向湖边的那个少女。

  捂住她的口鼻,腐烂她的面容,囚住她,溺死她,让她永远留在深不见底的湖中。

  湖的每一支分流都在诅咒她,用辛辣恶毒的言辞描述她,用剧毒无比的水草缠绕她。

  “羊告诉我,你是特别的,不凡的,至高的。它甚至在最后,称呼你为——神赐。”老人舔了舔枯瘪的嘴角,眼底闪过一缕贪婪的光。

  “而我还没尝过‘神赐’的滋味。”他大笑,旋即转身,冲向阿尔米亚。

  清澈的水源一瞬间变成遮天蔽日的沼泽泥,突棘遍地,红眼的食人骨鱼兴奋地张开密齿大口——

  阿尔米亚紧紧握着剑。

  这将是她第一次和领主级别的灾厄正面冲突。

  她不会使用穹顶来躲避灾厄,哪怕是这么强劲的对手。穹顶的存在只会加剧人的懈怠感,消磨人的潜力天赋,最终退化成只能寄居在羸弱堡垒里的脆弱鱼蟹。

  她得试着用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大畸变时代求生。

  即使哪一天她的穹顶被人剥落,她也能依靠自己行走在畸变的大陆。

  ……

  阿尔米亚缓缓举起剑,面无表情地用手掌擦过生锈的剑面。

  ……

  ***

  “阁下,前面发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已经昏死了,身上全是伤。不知道背上的是什么东西,乌黑一团捆在背上,看起来像是烧到一半的枯柴……”

  林雾勒马,俯瞰脚边躺地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某种生物划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短短时间,血还未凝固完成,伤痕附近的皮肉就开始了腐烂。

  流着脓,打湿脖子边一圈的衣料。

  被说像是烧焦的枯柴的东西架在他的怀里和背上,横七竖八,长条细枞,边角处还勾连着潮湿的水草。

  这人似乎是从某个水域将这东西捞起来的。

  林雾下马,靠近,蹲下来仔细观察。

  “枯柴”上有血肉腐烂的气息,还有长期在水底浸泡的味道,混着近日以来他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沼泥恶臭。

  他确定,这是一架在沼泽里长久泡过的人体。

  诡异的沼泽泥带有强腐蚀性,在短短时间就让人从活血活肉变成了一架枯骨。

  至于面前昏死过去的这个人……

  林雾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纯黑色的枪。

  “阁下,这是——”

  “这是一只伪装的灾厄。”枪口抵在眉心,林雾轻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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