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95)

  而白色的信签纸下,压着厚重的红色摩洛哥革皮制作的卡片,酷似一些大型典礼的请柬。

  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阿尔米亚自然而然递过去涂抹好果酱的面包片,随口问道:“是要做什么了吗?”

  “公务有新变动。”言简意赅,不欲多说。

  林雾利落地戴上纯黑色手套,扶正军帽,帽墙中央的白塔图徽冷冷泛光,同其主人一般冷傲,严肃。

  阿尔米亚的心脏微微收紧,心跳声慢了一拍。

  “下官文士呈上的军报吗?可是你才刚刚度过觉醒期……”

  下属联系这一环节她居然疏漏了,他在醒来后怎么可能不联系自己的下属呢。那个叫做比勒尔的文士可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无妨。”

  林雾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枪,抬眸看向阿尔米亚,“你是要现在回格尔郡?我派人来接你回去。”

  “你不回去吗?”

  “我还要去北秋林郡一趟。”

  “那谁来接我呢?比勒尔文士吗?”

  “嗯,他忙完这两天的公务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回去,刚好下个月是述职月,他们很多人都要回到内务府报备。”

  手指无意识缩紧,窣窣掉下面包屑。

  “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吗……”阿尔米亚垂眸。

  “没有。”他答应过她,不会告知别人她的身份。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米亚稍一忖思,“我想和你一起去北秋林,可以吗?”

  林雾皱眉,有些犹豫。

  “我不想一个人回到格尔郡。”少女的声音微微失落,“许多年没回去了,一切肯定都变得陌生,我也不愿被人认出来……”

  “……好。”林雾道,“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叫人再补订一张明天的车票。”

  “谢谢兄长。”

  林雾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印象里很少有人这么叫过他。

  除了最初时候菲尔德亲王还没有统计继承排位,他的子女们都住在一那一片宫殿里时,偶尔会冒出来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扒住他的脚,这样唤他。

  不过当他发现只有他走在李道夫身后,才有人来拉他的手时,他就下意识远离那条路了,在外也很少近距离跟着李道夫。

  即使不说,他也能察觉到李道夫不喜欢年幼的孩子。

  更别提那些蓄意接近的兄弟姐妹,带来的声音总是过于嘈杂。

  目光收回,不经意瞥过少女单薄挺直的背影。

  好像第一个紧紧拉住他手的就是十一公主?

  但是这个背影总是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很少有人能把背挺得这么直,当下风潮,格尔郡淑女夫人之间的行为准则总是柔弱而温婉的,她们喜欢轻轻拈起精致的松垂裙撑的一角,微微前倾,用一把镂空蕾丝的花间扇遮住半张脸。

  与人交谈时,背脊与脖颈向前微微弯曲,连成一条优美的幅度,好似天鹅背羽的线条。

  但这位莉莉丝公主,背脊挺直,比起天鹅,更像是一把剑呢。

  轻轻晃了下头,将模糊的记忆摇去,林雾扶额坐下。

  自从二次觉醒后,他的身体素质似乎大不如前了。

  他拿起放在面前的一片圆扇形面包,放入口中。

  松软适宜。

  ……

  *

  格尔郡政坛惊变,菲尔德伯爵薨逝,老亲王一夜白头,与此同时,李道夫失踪,少数知情的人心底惶惶。

  一百多年,李道夫从未离开过格尔郡,全大路最高的那一座神主雕像都会随着地动悄然往西移动半分,而李道夫却像扎根在格尔郡土壤的一棵白桦,丝毫不移。

  格尔郡的子民从未想过李道夫有一天会离开这座郡,他们早已习惯了每天出门时,抬头望一眼湛蓝的天空。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李道夫那座穹顶的气息。

  所以在李道夫失踪后,老亲王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极少数人才知道事实。

  而失踪现场的唯一痕迹,就是一尊自刎的神民像。

  千丝万缕的线索指向秋林道尔郡,南秋林的托尔党拥有重大嫌疑,但林雾又觉得线索不可能如此表层。

  新百丽伯爵递来的这封请柬的时机十分巧妙。

  林雾猜测他听到了风声,但一时把握不准对方是否也在李道夫失踪一事上掺和了一笔,只好他亲自赴宴一趟。

  ……

  **

  阿尔米亚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东西在那架蒸汽飞艇上就丢的差不多了,而后又被带去苏瓦农场,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藏得深的银行卡。

  有了多次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会为了长途跋涉提前购买物资。

  再怎么,跟着林雾也不会饿死吧。

  如果真的没有食物,她还可以把他吃掉,哈。

  那现在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把那只吃里扒外的铜皮蜥蜴抓回来。

  她还需要靠它和莉莉小姐他们联络呢,可不能简单放走这只蜥蜴。

  旅馆挂钟的时针慢了一小格,阿尔米亚推算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干脆起身,准备再去那个马戏团一趟。

  ……

  熟悉的巷道,寂静无声,那处简陋的临时帐篷却被无端损坏,深深凹陷。

  表演道具四处散落,还有丢在角落处的破布娃娃。

  没有魔术师,象人或者猴子的身影。

  她眼皮一跳,抓了个路人问。

  “住在这的那个马戏团去哪了呢?”

  “马戏团?”路人撇撇嘴,“您说的是那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流浪汉吧。”

  “托尔党新规规定,延续北秋林郡的流浪汉管控法规,像这种好吃懒做的游堕者,第二次被捕割去耳朵的人,要是第三次被捕,直接处死。”

  路人语气轻松,毫无一丝怜悯。

  “不劳动,则死亡。卡查尔这么多的工厂他不进,也不干活,整天靠着偷奸耍滑,玩弄把戏,当然只有这个结局。”

  “他还算运气好,死前挣了不少钱,光是富太太们大发善心赏赐的钱都有上百柳布了吧,贪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想留在这继续混吃等死……”

  路人还在说着什么,阿尔米亚却没耐心听下去了。

  她捞起裙子,飞速奔向处刑场。

  挣了上百柳布?这个马戏团左看右看也不像有十柳布的样子,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没了一只耳朵还在城内游荡,这下可好,又要丢掉一颗头颅了。

  早就提醒过他了,还是不听。果然是人类的劣根性作祟,死犟。

  阿尔米亚在脑子里疯狂思考——

  《论如何低调地劫刑场》

  第68章 秋林道尔郡(十六)

  低调劫刑场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阿尔米亚踮起脚, 企图穿过层层人头上方眺望到前方那断头台的景象。

  南秋林少有当场处刑的大事,托尔党在表面上是把自己归于仁慈善良的那一类政党,常年宣传的就是自己不会用严苛的手段推行法规, 至于背地里他们是怎么管教人民的,很少能通过报纸之类的手段了解到。

  比起动手, 他们还是更青睐动动嘴皮,在全国各个城市掀风作浪, 起义游行。

  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流浪汉治安法管理新规》惊呆了不少人,也给许多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断头台下排出长长一条队伍, 衣着破旧的人们都戴着沉重的木制枷锁,脖子被禁锢, 手脚扣上粗锁链,缓慢而麻木地向前移动。

  刽子手用廉价的酒精擦过剑面,手起刀落, 鲜血溅到最近的一圈围观人身上。

  他们惊呼一声,听不出太多的害怕,反而有着隐隐的兴奋。

  拳头紧攥, 没有退步,而是擦去脸上倾溅的血迹,目光发亮地看向下一个人。

  单调无聊的城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该有点新鲜的事情出现。

  下一个是头发枯黄的老流浪汉, 眼神浑浊, 盖着白白的一层翳,被治安官推着向前, 走两步就要踉跄一步,咳出青黄色的恶心的痰。

  原本兴奋的人们露出厌恶的神情, 唏嘘几声,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老流浪汉似乎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再嘈杂的环境他都无所谓。

  不过在这生命最后一刻,他还是尝试性地将手掌放弯,搁在没有耳廓的耳朵后面。

  台下有许多张嘴,一开一合,吵着,叫着,交谈着,但是他仍然什么都听不到。

  捏了捏裸露的耳骨,他开始想,他是从哪一天开始失去了听的能力呢?

  从被抓住,割去耳朵的那一天?还是在他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又或者,他从那场火灾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人间的声音了。

  身为流浪汉,活到四十岁就是长寿了。能站在一堆捡垃圾,乞讨食物,住在垃圾箱里的人面前,自豪地说,“我是个老人。”

  谁能知道,在二十岁之前,他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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