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96)

  有自己的房子,田地,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家里的羊也在同一个月下了三只崽子。

  他当时甚至在考虑聘请一个佣人,时不时去佣人市场转一圈,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不过就在几天后,他的田地被侵占了。

  里面的作物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他不久后要收割的作物,一夜之间成了灰烬。

  那年,本来是他十几年来遇到的收成最好的一年,只不过一个眨眼,成了最不幸的一年。

  而后的每一年,都比那一年更加不幸。

  妻子死了,孩子被野狗叼走了,羊被那群人宰了,羊羔成了一锅腥臭的汤。

  他成了丧家犬,流浪在秋林郡的各个角落。

  后来在北秋林乞讨的时候,被抓住割去了一只耳朵,再后来来到了南秋林,流浪了几年。

  南秋林的农场工地不少,但他们都不接受一只耳朵的人,拿着烧红的铁棍把他从工厂里打出来,又或者放出皮毛养的油光锃亮的狼犬来撕咬他。

  他最害怕狗了,看到它就会发抖,会想起自己被野狗吃掉的孩子。

  他也想过干点其它生意,但是那太难了。

  他无一技之长,唯一会做的,就是侍弄一块田地,但是他没有田地了,他只是一个流浪汉,没有家。

  他只会乞讨,浑浑噩噩坐在街头,靠着几十年前的美好回忆,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碗。

  和他一样被没收了田地的人,大多选择了去做扒手,被逮到后剥皮抽筋吊在城门上。

  他不想那样,于是想来想去,还是做流浪汉吧,靠着路过人的善心活着。

  哪一天他寻觅不到善心了,就可以狼狈而安静地离开这个人世,带着前二十年的模糊回忆,和他的家人团聚,那头羊和它下的崽子说不定也在那儿,和他的妻子孩子一起等着他。

  天国有土地吗……

  他最后一次摸了摸残缺的耳朵,温顺地将头放在断头闸面。

  他望着年轻的刽子手,想的却是: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可能也有这么大了。

  刽子手喷洒的酒精洒到他的眼里,他来不及闭眼,就看见自己滚进了人群中。

  他好像能听见了。

  说的是什么呢……

  头颅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

  又是一个人被架上台。

  他头发散乱,身形单薄,比起前一个人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带有鲜明的衰老色彩,这个人年轻得过分。

  不过他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残缺的耳朵,一直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僵硬而缓慢地将头搁置在断头闸面。

  他甚至来不及回忆一遍自己短暂的一生,最后关头考虑的是自己有没有嘱咐象人锁好地下室的门。

  刽子手靠近。

  猴子应该也躲进了地下室吧,它那么聪明,知道在外面会被人抓去的。

  剑上重新抹上一层劣质酒精。

  可惜他的那些表演工具了,卖废品还能赚几十索尔币呢。

  围观者屏气凝神。

  重约三斤,长有一点二尺的斩首剑高高举起,刻有车轮和绞刑台花纹的剑面微微反射光线,对准了那道脆弱的脖颈——

  有人闭上了眼睛。

  “等等。”

  人群哗然。

  “这是他的保释令。”

  刽子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羊皮纸丢在台上,上面赫然写着“无罪释放”几个大字,左下角烙着火红的治安府刻章。

  手掌摩挲了几遍,又对着光线检查了数次,确认不是仿制。

  他收回剑,对着来人点头。

  人们只看着一个用灰格子围巾挡住全脸的人将死刑犯拖下台,动作之敏捷,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死刑犯也能无罪释放吗?”

  “那张纸是什么,大人?”

  “刽子手大人,能给我们看看吗!”

  刽子手一脸不耐,“闭嘴,下一个。”

  ……

  **

  店铺顶上机械驱动的履带条展示广告,一块块小小的方形的涂上丙烯颜料的硬铜片组成的,滑动时展示字体,正写着“快丢掉您的老式旧钢琴吧,比特琴行推出最新自动化蒸汽钢琴机,魅力之选,来自时尚之都,特里萨。”

  从这家店侧面的小路进入,就来到了另一条巷子——屠夫巷。

  位于处刑场五百米外,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些深层的隐喻。

  巷子里全是挎着柳篮条的南秋林女人,有的是女佣,有的是家庭主妇,还有保姆厨子之类的。两边是屠宰铺子,巨大的黑铁钩挂着各种各样的牲畜肉,牛肉,羊肉,羊犊子肉,牛犊子肉,甚至还有些稀少的野猪肉,鳄鱼肉。

  鳄鱼肉比较抢手,虽然它吃起来又干又柴,还是有人强破头买,毕竟物以稀为贵,南边的沼泽里盛产锡长短吻鳄,身形灵活,抓捕困难。

  为了抓捕这种鳄鱼,甚至诞生了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做捕鳄者。伤亡率极高,但风险与机会并存。

  红的白的花的肉挂在一起,被戴着油晃晃围裙的矮壮屠夫提起来,左一下又一下分割,装进厨子的购物袋里。

  卡查尔不兴马头车,这里街道比不上普鲁涅市的大气开阔,总是细窄的,一条条小蛇似的巷子爬来爬去。

  这里多的是黄包车,靠人的肩膀和背拉动缰绳,载着尊贵的夫人绅士们来往。

  拉车师傅也分三六九等,常拉上流社会的拉车工喜欢穿着假天鹅绒衣服,胸口是闪亮的黄铜纽扣,而一般的,穿着就没那么体面了。

  但怎么也比他好点。

  魔术师不是没想过也搞来这么一辆黄包车拉客,只不过要做这门生意,得先去那片蓝房子里贡上几条顶好的香烟,腋下夹着两块金子,装作不经意放在那个灰色的鸽子雕像台阶下。

  过个几天之后你就能收到一张允许载客的批条了,带着这个批条再去另一个地方斥巨资买车,就能正常的从事这门生意。不过在彻底入行前,可能还需要打几场架,靠拳头盘下固定的拉客地盘,才不会有人找麻烦。

  阿尔米亚在一个木板搭起的摊位边停下。

  她把围脸的围巾扯下来,随意地搭在脖子上。

  摊主是一个穿着土黄色格拉风情格子长袍的女人,瘪嘴唇叼着一根短小的陶土烟嘴儿。

  她的摊位上摆着好多原矿石,还有一些奇怪的透明瓶子,里面装的东西脏污又诡吊,像是传说中女巫要开始作法时会用到的道具。

  不过阿尔米亚又猜测这些可能是些药品,因为每个小瓶子上都贴着一个纸条,上面画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湿低林土著人。

  其中有一个黄色椭圆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内絮奇特,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漂亮昆虫,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流动的液体。

  “这是什么?”

  “快活油。”

  “快活油?看起来像是风车里郡的东西。”

  “您猜的不错,这种油最早就是来自风车里郡的涅涅安人,他们从某种树洞里盛出粘稠的油脂,靠着加热,让油脂和一些神秘的草药融合,最后练出这种油来。”

  阿尔米亚觉得有些新奇,“所以有什么用呢?”

  “一种接地气的保健品,风车里郡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在手臂和大腿内侧擦这种油,很凉爽,也很有效,能减轻疼痛,重拾健康。”

  “它是神油呢,在其他地方都卖到二十多柳布一颗了,我这里只要五柳布,您要买一颗试试吗?效果很显著的!”

  “玄乎。”话虽这么说,阿尔米亚却翘着嘴角,随手挑了两颗油。

  看起来很小巧,拿在手上还挺沉甸甸的。

  魔术师瞥了她一眼,多次想要开口,但总是抿紧上唇,放弃说话的念头。

  屠夫巷子里杂七杂八的人很多,奇怪的小贩也多。

  风平浪静的南秋林各个城市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出格一点的街市,背着城管和治安官,低调地拉拢生意。

  终于在看到阿尔米亚又要蹲在一个地摊前的时候,他低头,飞速说道:“风车里郡离这十万八千里,进出口东西越贵重,关税越高,先别提她怎么一路把货带过来的,就这名字……怎么还能相信。”

  “快活油——”阿尔米亚拉长了音,“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挺有趣的。”

  她把油放在眼睛前,这种用奇怪树脂封起来的油能透过金黄色的光,半透明质地,也能让对面人看清后面的景象。

  魔术师只看到一颗被放大的漂亮眼珠子,还有羽毛扇子般的长密睫毛。

  “祛除疾病倒不指望,看颜色挺适合当作项头冠珠坠的,怎么样?”

  她笑了笑,把两颗油放进兜里。

  抬头看魔术师,对方却一副被噎住的神情。

  “难不成你也想要颗神油?”她抛出一颗,“拿好,送给你的。”

  “希望它能治好你脸臭的毛病。”

  魔术师脸更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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