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双腿有些发软, 她本已太过疲惫,太过虚弱,伤口仍在渗血, 身体也愈发站立不稳,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不肯跌倒。
此时此刻, 她只想离开这里,她将一颗心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却被他推了回来。她无法再这样赤裸裸站在他面前,每一刻都如芒在背,狼狈不堪。
“安儿……”陌以新见她身形摇晃,眉心深深蹙起,下意识上前搀扶。
“不要——”林安又后退两步,“我会误会。”
陌以新的动作倏然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他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空白,喉间似有一只大手在反复撕扯,让他几近窒息。
为何不试一试?他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邪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先抓住她,抱紧她,狠狠占有她。
即便终有一日大梦初醒,她失望了,后悔了,要弃他而去。他便拉着她不放,一起万劫不复,也好过此刻的空虚与煎熬。
“呦,大晚上竟如此热闹,都不睡觉的吗?”屋顶之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庭院中相对而立的两人,原本都沉溺于各自情绪之中,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夜色如墨,叶饮辰一身夜行衣,立于屋脊之上。
微风掠过,他伸手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笑意俊朗的面孔。
他只调侃了这么一句,便飞身而下,稳稳落于林安身侧,这才觉察异样,讶然道:“你怎么了?为何手上有血,脸上还有泪?有人……欺负你了?”
林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道:“没有。”
陌以新眉心深锁,冷声开口:“你夜闯别人闺房,已经成习惯了吗?”
这句质问脱口而出,有如本能,可在说出口的刹那,他便忆起方才那句“误会”。
他否认了她戳破的“醋意”,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质问。
林安看了陌以新一眼,也想起他那句话,心头酸涩更甚。
她以为,他也有与她同样的心意。她分明那般笃定,他那一点一滴的温柔,不经意的在意,哪怕是偶尔的不悦,全都真切得写着心动。
可现在,所谓在意,所谓吃醋,全都成了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到底怎么了?”叶饮辰还在追问。
“我和大人今晚……遇到了刺客。”林安道。
“刺客?”叶饮辰挑眉,“是什么人?”
“不知道,两人都死了。”林安回答,“我的手臂是被他们砍伤的,想想还有些后怕,所以吓哭了。”
“这样啊……”叶饮辰若有所思。
“各国使团不是都离开楚朝了吗?你怎么没走?”林安强打起精神,刻意换了话题。
对于方才的事,她不想再提起半句。
“夜星回走了。”叶饮辰咧嘴一笑,扬了扬手中的蒙面布,“我是穿着夜行衣的叶饮辰。”
林安一怔,随即便已了然。叶饮辰每次暗中潜于楚朝时,都是这么一副打扮。在叶饮辰的行宫时,她便猜测,叶饮辰的真正目的,是要调查十年前他父亲之死。
夜国前任国君夜南宫,在十年前出访楚朝时,突发急病,暴毙于景熙城。
此事表面虽有定论,可从叶饮辰的表现来看,似乎仍旧疑点重重。
当时她、陌以新与叶饮辰三人曾暗中约定,待祭天事了,便合力着手查明此事真相。只是未曾料到,太子暴毙,局势骤变,一切都被迫搁置。
而今太子案方才了结,各国使团已纷纷启程回国,叶饮辰却不知以何种手段悄然折返,深夜现身府衙。
不用问也知,他此来,正是为了那桩尘封十年的旧案。
叶饮辰略一思忖,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挑眉道:“我看,现在似乎有些不方便?”
林安轻轻笑了笑,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没什么不方便。”
“真的?”
林安点头:“祭天前我们便有约定,若你父亲之事真有冤屈,我们……我是说,我会帮你。”
她明显地收回了“我们”二字,气氛顿时愈发微妙起来。
“进屋说吧。”陌以新忽而出声,“安儿在外面站——”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顿,随后便再无多言,径自转身回屋。
叶饮辰挑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林安,似笑非笑,扶着林安跟进了屋。
落座之后,气氛沉寂了片刻。
陌以新微微蹙眉,看向叶饮辰,率先开口:“我既答应查案,便不会食言。但你也须答应,在此案了结后,将针线楼撤出楚朝。”
林安心中并无多少波动,原先她便猜测过,叶饮辰很可能便是针线楼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也是背后支持者之一。
她虽不意外,可当叶饮辰真的被一语点破时,她仍等着他露出一丝讶异,或是一瞬的迟疑。
但没有。
叶饮辰神色不改,甚至反而一脸得意,坦然道:“不错,我便是针线楼的主人。”
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亲口说出了。
饶是早有预料,林安心中仍感慨万千。
自从穿越以来,她始终苦苦躲避针线楼,想方设法脱身、远离。她也曾困惑不解,自己逃脱这么久,为何竟无人追捕,好似对她的叛逃全无所觉?
原来,针线楼的主人,早就亲自来到了她的身边。
原来,她是为了躲避叶饮辰,才结识了陌以新。
林安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收回心神,道:“你建立针线楼,其实是为了调查你父亲的案子?”
“的确如此。”叶饮辰道,“不过……针线楼发展得如此顺利,若我又想做点别的,倒也不难。”
陌以新轻笑一声:“夜君多虑了,若我想要拔掉针线楼,也不难。”
“哦?”叶饮辰挑眉,“陌大人查了针线楼这么久,可有收获么?”
陌以新神色未动,淡淡道:“针线楼能在楚朝如此全面铺开,除却夜君的手段,恐怕还离不开两个人的助力。
第一个,是顾玄英。他虽远离朝堂,却为复仇经营多年,手中集结了不少在野势力。”
“我的确与他有过合作,他要借助针线楼作为消息网,自然答应为我提供所需。”叶饮辰笑道,“你早知我是他的座上宾,这一点并不难猜。”
陌以新唇角冷冷一勾,道:“第二个人,是五公主。”
“什么?”林安难掩惊讶。
叶饮辰眉心微蹙,却不言语。
“五公主长居深宫,谋划杀人也只能依靠二皇子旧部,可见她并无多少直属亲信,那么,她是如何做到在祭天时安排猫腹藏书,而不留下任何破绽?又是如何查出,当年陷害二皇子私制宫服一事,乃太子主使?”
叶饮辰神情虽无波动,然而那沉默,已无异于默认。
陌以新接着道:“针线楼要调查夜君之死,势必要渗透宫中,才能获知那些不为人知的档案记载。
而五公主,是唯一会愿意与你合作之人,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楚朝的楚姓人,她只在乎一个真相,只想借针线楼的消息网,调查二皇子一案。
可二皇子终究是真的自尽,所以即便是针线楼,也查不出端倪。”
叶饮辰神色微沉,面上阴晴变幻,良久,终于勾唇一笑,缓缓拍起掌来。
林安瞠目,不可思议道:“那么,五公主谋害太子一事,你也提前知晓?”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我只是将人手调给她查案,我也没想到,她查不出‘凶手’,竟会那样孤注一掷。”
他说着,看向陌以新,语气一转,又笑道:“陌大人果然心思细密,竟能猜出这么多事。不过,顾玄英和五公主都已失势,也与针线楼断了往来,只凭这些推测,便想端掉针线楼,恐怕想得太过简单。”
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听说,相府二公子曾监视茗芳多日,结果连她如何传递消息都查不出来?”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叶饮辰竟对萧濯云当初的监视了如指掌?如此说来,茗芳不但发现了监视,还在监视之下,顺利传出了这个消息?
陌以新笑了笑:“当时我的确未能参悟,可如今,我已经明白了。”
林安的好奇心被狠狠勾起,她很想像往常那般问一句——“大人明白什么了?”却终究垂眸,咽了下去。
叶饮辰微微眯眼,盯着陌以新。
陌以新继续道:“茗芳是在相府少夫人院里养猫的婢女;关山院的方初雪分明是个淡漠冷血的暗探,却时常喂养流浪野猫;一向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五公主,也在宫里养着一只猫。
而安儿一开始便说过,针线楼附近应当有野猫出没,她曾在夜里听到猫叫。
我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吗?”
林安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猫?”
是啊,能在严密监视下传递消息而不被察觉,自然不可能是通过人来完成。想通这一点,其实不难发现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