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天一如既往地不作理睬。
花世则道:“你让我回避我就回避,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安揉了揉额角,原本该是很凝重的场合,却被这家伙搅得半点气氛都起不来。
廖乘空抬了抬手,示意荀谦若不必坚持。
他神色沉凝,目光缓缓落在陌以新身上,良久,才道:“我……对不住你。”
荀谦若请那两人回避,或许是为了顾全廖乘空的颜面,然而廖乘空自己,却并未在意。他就这样当着几人面前,对陌以新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魔障之语。
陌以新沉默不语,视线落在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廖乘空断臂的前后经过,他事后早已猜到几分。
廖乘空在听闻他死讯后没做什么,却在得知他未死时自断一臂。廖乘空显然也很明白,对于一个江湖高手来说,一夕之间修为尽毁,身体尽废,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沈玉天,分明厌恶廖乘空,却特意跑去归去堂那一趟,“好心”告诉他,自己未死的消息。
沈玉天,当然是有意的。
可是,能被一句话逼到自断一臂的人,未必是逃避,只是,他还有良心,还知道“义”为何物。否则,若真是个冷血之徒,早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薄唇轻轻动了动,陌以新终是吐出一声叹息,缓缓开口:“大哥,许久不见。”
廖乘空浑身一震。
一声“大哥”,如利刃穿心,他双目骤红,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更有愧于当年八拜结义时的誓言,又有何面目再受你一句大哥!”
陌以新道:“伤我的是刀,我该恨的,是执刀之人,而非不帮我挡刀之人。人各有抉择,迁怒又有何益。”
廖乘空喉头一紧,攥紧那空荡的袖口,摇头苦笑:“你曾救我一命,我却负你一回。我欠你两条命,即便自斩一臂,也偿不了对你的寡义无情之罪。
我廖乘空一生坦坦荡荡,唯独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之事,便搭上了我兄弟的大半性命,只悔不该当初,却再也于事无补。”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住。
堂堂归去堂堂主,往日雷霆手段、呼风唤雨的威势,此刻尽数褪去,只剩愧疚与卑微,当着几个外人的面,毫无遮掩地剖心置腹。
空气愈发凝固。
连花世都没再开口,只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陌以新轻叹一声,目光微垂。
他想起昨日街上撞见的几人。那几个归去堂的汉子,清一色的身高体阔,眼神锋锐,他却一个也不认得。
显然,归去堂这些年仍旧兴盛如昔,早已有了更多新的面孔,甚至更胜以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我如今都过得很好。”他看向廖乘空,舒眉展目,波澜不惊,“往事今日毕,以后,不必再提了。”
廖乘空唇角微颤,似还想再开口,陌以新已接着道:“其实,我们原本也正是要去归去堂。既然在此地遇见,还是先说正事吧。”
廖乘空一愣,神色间闪过几分错愕与意外:“你原本便要去找我?”
陌以新点了点头:“碰巧遇到一件事,与你们归去堂有关。”
他没有铺陈,只将那日所见,青衣人被追杀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道:“在他咽气之前,只说了这么几个字——‘比武大会,归去堂’。”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花世先饶有兴致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有点意思。”
廖乘空却已眉头蹙紧,他看了荀谦若一眼,缓缓道:“这青衣人,莫不是……”
荀谦若同样神情凝重,点了点头:“是我们派到巨阙山庄的探子。”
陌以新怔了一瞬,轻笑道:“如今归去堂也开始安插眼线了。”
廖乘空轻叹口气,神色却是坦然:“江湖大派个个如此,我们无意害人,却也必须自保。”
陌以新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道:“既然如此,想必此人是发现了与比武大会有关的隐秘,想传回归去堂,才招致杀身之祸。”
廖乘空与荀谦若对视一眼,沉声道:“莫非段一刀这次另有阴谋?”
荀谦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比武大会,各大帮派众多高手相聚一堂。以一个巨阙山庄的实力,想将各路豪杰尽数困于掌中,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若是用毒?”廖乘空道。
荀谦若摇了摇头:“江湖帮派中,除了太岳宗门规严禁使毒之外,多得是用毒行家,总有人看得出来。”
两人又默然沉思良久,荀谦若斟酌道:“既然已知其中有诈,或许这次,咱们便不去了?”
“不可。”廖乘空断然否决,“归去堂是江湖第一大派,怎可因一丝揣测便缺席此等盛会?更何况,若胜者奖励真是那个东西……”
他沉吟片刻,计议已定:“此次比武大会,由你我二人代表归去堂前往便是,其余兄弟暂且不必随同冒险。”
荀谦若仍有顾虑:“可若巨阙山庄当真图谋不轨,人手多些,或许更稳妥。”
廖乘空却道:“顶尖高手云集,即便巨阙山庄另有图谋,也不会靠武力硬来,只可能是阴招,人多反倒麻烦,不如你我二人干脆。
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巨阙山庄,想在江湖上翻出什么风浪。”
他说罢,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几人,仍旧停在陌以新面上:“你们意外得到线索,还想着去归去堂知会于我……这份情,我记下了。不知这次比武大会,你们可有意前去?”
陌以新平静道:“我们的确也打算前去凑凑热闹,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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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廖乘空得了肯定的答复, 却又沉默下来,迟疑不语。
荀谦若察言观色,斟酌着道:“如今情势未明, 巨阙山庄背后是否另有隐患, 尚且难断。这一行吉凶未卜, 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陌以新笑了笑:“从此地,到巨阙山庄,本就只有一条路。”
一句话,既似应允,又似只是平淡的陈述。
廖乘空心绪翻涌,一时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当初的誓盟,更没能忘记自己的退缩。
八年前, 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单骑而去, 一去不返, 永远错过了那一年的比武大会。
八年后,廖乘空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曾经把酒言欢的兄弟,和他一起赶赴那场未能完成的江湖盛会。
开怀?释怀?似乎都没有。
眼前, 熟悉的面容上是陌生的淡漠神情。
廖乘空忽然明白, 或许有些事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夜色渐沉,林安却在房中迟迟未眠。
白日种种仍在脑海萦绕, 心口总压着一件事,令她难以决断。
思前想后,她索性起身, 走出房门。隔壁,便是陌以新的住处。
林安走到门前,抬起手便要在门上敲下,却又犹豫了。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指刚要落下——
房门忽地“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林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身体尚未找回平衡,便跌入了一个熟悉而温热的怀抱。
陌以新已将她揽住,气息近在咫尺,低沉的声音带着两分意外:“安儿?”
林安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这么晚了,你忽然开门做什么?我刚刚还没敲呢。”
陌以新唇角微弯:“去找你。”
林安反而惊讶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在睡前,再去看看你。”陌以新顺势将房门阖上,轻声问,“那你呢?夜里来我房间,也是想我了?”
林安抿唇道:“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点想你。”
陌以新的笑意在眼底晕开,柔声道:“你想商量什么事?自然都听你的。”
林安略一迟疑,终于开口:“以新,那个比武大会,要不……咱们就别去了。”
陌以新一怔,神色微讶:“为何?难道你不想见识江湖中最大的盛会?难道你不好奇,那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蹊跷?”
林安沉默不语。她一向好奇心旺盛,陌以新也很清楚,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可是……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我还想对你说……对不起。”
陌以新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神色温柔:“好了,不必对我道歉。只是你要答应我,那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反而一愣,抬头茫然地望向他:“什么话?”
陌以新伸手,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神色认真:“昨日你一时冲动,说——不和我好了。”
他嗓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艰涩,仿佛仅仅是重复这句话,便已十分艰难,“纵然是气话,我也受不了。”
林安微张着唇,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喃喃道:“我说对不起,不是为了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