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眉头一挑,反而愣了。
林安见他竟扯远了,索性直言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打破誓言重回江湖,也不用再去回忆……那些事。”
这一日,林安不止一次设身处地去想——
他这一路寻来,每当他看到那些身法轻盈、舞刀弄剑的江湖人,每当他听人说起“东方既”的惊才绝艳……那些唏嘘与叹惋,是否都像一柄柄钝刀,重又剜进他早已结痂的心,再次凌迟一遍?
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恢复如初。重新习武,更是痴人说梦。
他立誓永不再踏足江湖,或许也是怕自己嫉妒——嫉妒那些江湖人,嫉妒那个早已死在过去的自己。
八年前,他错过了那场比武大会。而这一次,却是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看他人登台比剑,各展所长。纵是心中再多不甘,也只能在人群之外遥望。
这样的滋味,怎能不让人难过?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神微动。
他已明白了她的心事——这样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为何会主动提出,不去比武大会。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捏住她下颌的手指轻轻移动,爱不释手地捧住了她的脸。
“安儿,不必顾虑这些。”他道,“我当初立下那个誓言,另有原因。”
林安一怔:“还有什么原因?”
陌以新移开目光,神色在烛光下被映出淡淡的阴影,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从未做过一个楚家人该做的事,从未承担过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只是爱江湖,便入江湖,做了几年逍遥自在的东方既。
我逃离了那个家,直到那个家不复存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掌心蜷紧:“如果当初,我不曾任性出走江湖,对家中多几分看顾,或许……就不会有当年的惨祸。”
林安看着他,胸口发紧。原来那个誓言,不只是心灰意冷,更是自我惩罚。
当曾经的少年意气被现实击得粉碎,当曾经逃离的家变成了亲人的血流成河……
他或许恨过那些人,恨过那场荒唐的政变,恨过命运本身。
可在所有的恨都耗尽之后,他最深的怨,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于他而言,江湖是年少的梦想,是落空的义气,是刻骨的遗憾,却更是……一生的自责。
可他,却仍然义无反顾千里追逐,决然向她走来。
林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抱住他,贴在他怀中,听着他真实的心跳。
陌以新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安儿,不必担心我。全心全意去享受你向往的江湖,我会陪着你。”
林安喃喃问:“可是……你会快乐吗?”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比从前都要快乐。”
他的语气笃定而安宁,却又谨慎地补上一句,“不过,方才说的那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事?”林安一时没想起。
陌以新无奈提醒道:“昨日那句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一怔,没想到自己半醉半醒的一句话,竟被他如此反复计较。
她哭笑不得,却又有些心软,不由答应道:“嗯,我永远和你好。”
“不反悔?”他似乎仍不放心。
“不反悔。”
“不会忘记?”
“不会忘。”
“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嗯?”
林安反应过来,红着脸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陌以新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低低笑出声来。
……
数日后,竹林间。
一行六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两条岔路。
荀谦若走在最前,抬手指向右方:“向右,便是通往巨阙山庄的庄门了。”
林安抬头望去,只觉竹影交错,曲径蜿蜒,好似通向了吉凶难卜的未知。
这一路上,虽说是六人同行,林安却时常有种临时拼团的微妙感。好在有荀谦若这么个人在,不论沈玉天如何冷淡,花世如何不着调,他始终温和有礼,镇定自若。几日来,倒真让气氛缓和了几分。
荀谦若在前引路,几人向右边的岔道而行。还未行出多远,便齐齐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一个年轻男子孑然而立。
此人一身鸦青色长袍,长发随意地束起,五官虽平平无奇,棱角却是分明。周身一派肃杀之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在他脚边,一柄重剑深深插入地面,仅露出半人高的剑身。
这柄剑没有剑鞘,异常宽大厚重。乍一看来,与其说是剑,倒更像一柄长长的磨刀石,只是两侧剑刃锋利,寒光森冷,映出斑驳竹影,让人不寒而栗。
几人中,竟是沈玉天罕见地先开了口:“赵无绵?”
“正是在下。”肃杀男子淡淡应道,又向廖乘空抱拳一礼,“见过廖堂主。”
“原来是巨阙山庄的第一护剑。”廖乘空微微颔首,“谢过阁下在此引路。”
赵无绵身形未动,只道:“此路不通。”
几人皆是一怔,这赵无绵既然是巨阙山庄的人,又特意等在通往庄门的路上,几人顺理成章便当他是段庄主派来迎客的引路之人。
可如今他一句“此路不通”,反倒像是来拦路的?
比武大会之期就在明日,这一路也并未听说计划有变啊。
廖乘空眉心微微一蹙,目光在插入土中的重剑上掠过,沉声道:“巨阙山庄这是何意?”
赵无绵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廖堂主莫怪,段庄主对各路江湖豪杰恭候已久,不敢怠慢,只是对流程另有安排,烦请几位从左边岔路绕行便是。”
荀谦若开口道:“据在下所知,巨阙山庄只有一道庄门,正是在阁下身后的方向。若走左边岔路,岂非南辕北辙?”
“这位兄台所言不假。”赵无绵点头,“向左行去,是山庄后方的惊鸿湖,待到湖边,几位自然便知分晓。”
“搞什么鬼啊?”花世懒洋洋喊了一声,“哪有不让上门之客走正门的道理?”
“到了湖边便知分晓。”赵无绵仍旧是这么一句,像是对一切质疑都不在意。
沈玉天忽道:“若非要从这里走呢?”
赵无绵抬眼,一手缓缓扶上剑柄,声音沉静如铁:“段庄主命在下在此恭候,自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话音刚落,背后的竹林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清亮的男声随之响起——
“好大的口气。”
众人回头,只见约莫二十人结队而来,皆着茶白衣袍,步履之间颇为严整,气势森严。
林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鸦渡城大街上见过的太岳宗众人。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掌宗之子,“护花使者”——何昭阳。
不过此时,他却不是走在最前。为首的,成了一个四十上下的美貌妇人,虽与身后的帮众同样身着白衣,衣上却绣着金丝凤纹,在轻逸之外又多了几分凌然贵气。
此人头挽灵蛇髻,神态雍容,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尊贵,一看便知绝非寻常身份。
何昭阳站在妇人身后,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满:“所谓的江湖第一高手,带着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悍然拦路,这便是巨阙山庄的待客之道吗?”
此话一出,林安不由一震,心头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前方拦路这平平无奇的赵无绵,竟是江湖第一高手?
而那柄插在他脚边的重剑,竟然就是江湖神兵榜首的巨阙重剑?
自己一行这几人,方才居然半字不提,难道这就是同样身为高手的淡定?
“昭阳,不得无礼。”太岳宗为首那妇人开口,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言罢,她先向廖乘空抱了抱拳,又转向赵无绵,道:“太岳宗奉掌宗之命,为比武大会而来,特来拜庄。”
赵无绵抬眼扫过他们,思忖道:“不知何掌宗……”
妇人身后,另一年轻男子接话道:“掌宗近来身体抱恙,不便远行,这位是我们掌宗夫人。”
此人眉目狭长,看起来精明有为,腰间一柄折扇,玉骨生辉。
林安却是心中一动,惊讶地望向那妇人——掌宗夫人?那她岂不是……何昭阳的母亲?
方才她实在没看出来,这两人竟是母子。不论是年岁,还是外貌,都半点联想不到。
“见过何夫人。”赵无绵随即道。
何夫人微微颔首,问道:“赵护剑为何在此拦路?”
“段庄主恭候已久,只是另有安排。烦请诸位绕道湖边,届时自会明白。”赵无绵仍然是这套说辞。
何夫人微微凝眉:“那湖……可是名叫惊鸿湖?”
赵无绵颔首:“正是。”
何夫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竹影笼罩的山路,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自当客随主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