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又如何?横竖他不缺儿子。
聪明也好蠢笨也罢,打不服这一身反骨,那这个儿子,他不要了便是。
不知怎的,秦淑月的表情也十分难看了,然而她亦只能低头,婉转称是。
……
薛嘉宜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正堂的了。
她的脊骨上火辣辣地发紧、发疼,每一呼每一吸都在提醒着她,加诸在他身体上的疼痛,是她感受到的百倍、千倍。
然而玉屏把她带回次间后,就关上了门。
想到他还昏着,还被孤零零地丢了回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薛嘉宜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淌着泪,拍门求道:“玉屏姐姐,你放我出去吧,就叫我去看一眼。”
玉屏不敢开门,只道:“一晚上了,大姑娘你也累了,别乱跑了,早些歇息吧。”
眼见哭求无用,薛嘉宜掐着自己的掌心,竭力冷静了下来。
不行的……
不能这样下去。
那样重的伤,如果不及时医治,就算不死也要落病根。
也许是真的冷静了下来,也许是眼泪已经掉完了,薛嘉宜不哭了。
等到门外没了声音,她从箱笼里翻出了干净的布绢,和一点简单的止血药材,悄悄打开窗,翻了出去。
她学着他的样子,想再翻墙出去,可这堵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障碍的矮墙,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
她艰难搬来石砖垫脚,可惜爬上去,容易翻下来却难,薛嘉宜只得心一横,闭上眼跳了下去。
脚踝像是崴到了,然而她已经顾不得许多,趔趔趄趄地摸去了西厢。
好在薛家的人口并不多,西厢这边大多是空置的,没有人注意到她。而薛云朔的那个小厮,也不知是溜号了,还是被遣走了,这会儿并不在。
跨进寝屋,闻见这股浓重的血腥气的瞬间,她的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了。
薛嘉宜循着窗前森冷的月光走了过去,开口便是哭腔:“哥……”
自听见她的脚步声起,薛云朔便有些朦胧的意识了,眼下听到她在叫他,近乎本能地睁开了眼。
看到他俯卧着,满背都是血痕,薛嘉宜才知道,自己的眼泪根本没有流干。
她把头拧开,不再看他,抹着泪,匆匆忙忙地去点了灯,拿起带来的剪子,走到了他身边。
“哥。我帮你把背上衣服剪开,不然要粘连伤口了。”
薛云朔已经差不多醒了,却没有回应她。
好狼狈。
他把脸彻底埋进了褥子里。
这样子的他,怎么能叫她看见?
可是感受着身后她细微的动作,他的心里,却渐渐满溢起另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和她,仿佛生来就应该这般,永远交缠着,永远……抵挡在彼此的身前。
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全神贯注地替他处理着背后狰狞的伤口。
架在床头的灯不太亮,她凑得很近,连她温热的、湿漉漉的鼻息,他也感受得很清楚。
是抚慰,又或者是折磨?他却有些分不清了。
好在,她怕他痛,尽快结束了清理伤处的过程。
薛嘉宜能感受到他灼然的体温,也能感受到他的状况不对,就要起身道:“不行,光我处理不够。”
她那点医术,连半桶水都算不上。
她抬起手背,揩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哥,你等着我,我一定把郎中找来。”
直到这时,薛云朔才终于抬起些头。
他用很轻的气音开口:“你过来。”
薛嘉宜不明就里地往他身边坐了一些,声音紧张:“很痛吗?”
薛云朔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笑了一下:“再过来一点。”
薛嘉宜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懵懵懂懂地朝他低头,把脸凑了过去。
“哥?”她小小声问。
薛云朔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侧脸,温声道:“没关系,不是很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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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就不多的道德和孩子气要彻底没有啦[好的]
第14章
他的抚摸很轻盈,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脸上。
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他自己。
薛嘉宜湿润的眼睫颤了颤。
她正想捉住兄长发烫的指尖,他却已经放下了。
薛云朔阖上眼帘,轻轻与她说:“我缓一缓,会好的,别怕。”
她素来心软,从前连他处理猎物都不敢看,今天见得这样血腥的伤口,会很害怕吧。
见他闭眼,薛嘉宜心底一慌,也顾不得许多了,慌忙伸手,拍拍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耳朵。
“哥,你别睡。”她手足无措地道:“我……我这就去找郎中来,你等我!”
她正要站起时,薛云朔精准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虽轻,却还平静:“我不会死的。听话,回你房里去。”
这个时候,薛嘉宜能听他的话就见鬼了。
他已经在发热了,她虽医术不精,可也知道,这比外伤更危险。
她坚定地站起道:“哥,我去去就回。”
薛云朔到底没什么力气,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很快就叫她推了下来。
她最后看他一眼,随即抹抹眼泪,扭头就跑了出去。
阴郁的寝屋内,她的离开带走了最后一抹亮色。薛云朔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来到京城之前,他曾经自信又天真地想,不论如何,他总是能护住她的。
现在,薛云朔发现,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即便凭借一点小聪明,解决掉了她这桩婚事又怎样?没有魏祺,也可以有张祺李祺。只要薛家、只要他们的父亲有意,照旧可以随便给她配个人家。
在严州府时,他还能凭借一点蛮横的孤勇,强硬地挡在她的身前,可在京城这样的富贵膏腴之地,没有权势的他,什么也做不到。
不能这样下去。
他想,他要快一点,成为她的依靠。
……
已是深秋,冰冷的夜风吹得薛嘉宜的脑子愈加清醒。
她摸着黑,小心翼翼地穿过连通院落的碎石小路,生怕踩出什么动静叫人发现。
她倒不是害怕被人发现会受责罚,只是她要再被关起来的话,就没有人管哥哥了。
眼看就快要摸到角门了,薛嘉宜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正想从花圃穿出去,却忽然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
她呼吸一紧,还未抬头,便听得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
“大晚上的,跑出来做什么!”
是全嬷嬷,她提着灯笼,似乎是巡夜到了这边。
她一面上前,一面尖着嗓子说:“快回你屋里去,叫你父亲知道了,你这不是讨打吗?”
晚间发生的事情,那样大的动静,府里没有不知道的。
薛嘉宜只觉浑身都僵硬了。
全嬷嬷已经拉住了她的衣袖,不由分说地要拽她回去。
她不得不挪动脚步,长睫上又沾了泪:“嬷嬷,我求求您,您就当没看见我,我……真的不行的嬷嬷,我得去请郎中,不然哥哥他真的……”
想到还孤零零在屋里的薛云朔,她的喉咙一哽,竟是说不下去了。
全嬷嬷动作一顿,皱起了眉,似乎还想说什么,良久,还是松开了抓在她袖子上的手。
“角门落了锁,你怎么出去?”全嬷嬷转过身,灯笼的光映在她下半张脸上,衬得她板起的脸愈发冷肃,“跟我来。”
……
薛嘉宜从稍间后、运送菜蔬的小门溜了出去。
打更人的梆子已经敲过了三更,早到了宵禁的时辰。
薛嘉宜有些害怕。
全嬷嬷还能好心放她一马,要是被巡街的武侯捉到了,夜犯宵禁,那她可真完蛋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呼吸,愈发提起了小心。
好在今晚天上有月亮,不算太昏暗,而京城的街巷横平竖直,路也是好找的。
薛嘉宜没有去找医馆或者药行的打算。这么晚了,这些铺面早关门了,不会搭理她。
而且,以今晚薛永年的态度,即使她找来郎中,人家也不会愿意掺和到他们薛家的浑水里来。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就是闹到衙门里去也没用。
得找有身份的人帮忙。
薛嘉宜咬了咬唇。
来到京城之后,有身份的人,她只认识一位。
想着受伤的兄长,薛嘉宜鼓起勇气,循着上课时,陈女官所说的她家的方位,沿街摸索了过去。
然而她毕竟没怎么在京城走动过,平时都被拘在家里,没一会儿,便有些迷失方向,不知该往哪个路口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她听见相邻的街道上,传来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这个点,还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的,只能是巡夜的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