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快,宗尧之便笑不出来了。
朱家女的遗物、宗家的信物……
还点名要见他父亲。
宗尧之的右眼皮剧烈地闪动了起来。
他站起身,抬起视线在这前厅扫了一圈,随即扬手示意,让厅前本就不多的仆下,俱都退了出去。
他微眯了眯眼,盯着这张有些肖似谢家人的面孔,心底,忽然浮现起一个极荒诞的念头。
“薛小公子,某冒昧地问一句……”宗尧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如今,是什么岁数?”
——
雪停了。
只比铜钱大一点的太阳,悬在远山尽处,散发着一些聊胜于无的热意。
神色冷然的少年提着一只纸包,慢腾腾地回到了薛家。
薛云朔的心情有些沉闷,庭前的积雪受了牵连,叫他踩得嘎吱作响。
就快要到西厢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妹妹侧坐窗前,正微微勾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绣绷。
红线缠绕在她莹润素洁的指尖,上下翻飞,像一只捉不住的蝶。
薛云朔立在原地,察觉自己的视线被这根红线牵引许久的时候,天色已然又暗了一些。
不知是他的呼吸太轻,还是她太入神了,她完全没有觉察他的到来。
直到他的声音在窗前响起:“怎么坐在窗口,不冷吗?”
薛嘉宜猛地一回神,在意识到是谁回来了之前,她的眼睛就先亮了起来。
“哥?”她放下绣绷,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走路没声音的呀——还好,不是很冷。屋子里待久了闷,吹吹风也好。”
哪里没声音,分明是她没听见。薛云朔轻笑一声,神色稍释。
她一贯如此,做事时只要沉浸下去,别说旁人,就是连自己都能忘了。
他走进了屋里,随嘴问道:“在绣什么?”
“给全嬷嬷的,我见她荷包旧了,正好一直在想该怎么谢谢她。”薛嘉宜随手把针扎到绣绷上,迎了上去:“怎么才回来?”
薛云朔朝她举起右手,给她看提溜着的纸包:“今天茶肆不顺路,换了家点心铺子买的,尝尝?”
薛嘉宜从他手里接过绳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倒显得我多馋嘴似的。”
薛云朔低眸笑笑,没再看她,也没说什么。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薛嘉宜却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对。
想及今日还不知他去了哪里,薛嘉宜秀气的眉心微蹙,问道:“哥,你今天……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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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了一点结尾的互动,感觉这样更符合妹的人设一点
第17章
见他不答,薛嘉宜立时便急了。
“哥——”她拖长了声音,哀怨地喊他:“你又这样!不声不响的,叫我担心。”
虽然今天的事情没打算瞒着她,但见她这样,薛云朔还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板起脸道:“还管上我了,你是哥哥我是哥哥,嗯?”
薛嘉宜抿着嘴不答,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意在不言中。
她生着一双乌漆漆的杏眸,眼黑比眼白要多许多,如这般抬着浓云似的眼睫看人的时候,任谁见了都心软。
薛云朔不知叫她这样盯过多少回了,每每见她这样的眼神,还是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他别开一点视线,把那装着吃食的纸包慢条斯理地拆了,才道:“吃吧,我边和你说。”
他既开口了,就不是哄她的。薛嘉宜这才展颜,乖乖坐了下来。
雪白的云片糕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的甜意沁在舌尖,薛嘉宜安静地嚼嚼嚼,听他的话音响在耳边。
“我今天出去,是为了这个。”薛云朔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放在了桌面上:“母亲留下的遗物,总得一探究竟。”
薛嘉宜伸出手,想摸一摸这块玉佩。可感受到上面残留着的他的体温的瞬间,不知怎的,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蓦然抽回了指尖。
她的小动作一直很多,薛云朔没太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听到那当铺掌柜领他去了昭武将军府的时候,薛嘉宜的眉梢蹙了起来。
能叫母亲临终托赖的,一定是值得托付的关系。可朱、宗两家一文一武,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瓜葛。
“好奇怪哦。”薛嘉宜不由追问:“然后呢,那宗将军是怎么说的?”
薛云朔有一瞬沉默。
他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宗尧之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什么危险的东西,问清楚他的年纪之后,这人的神色更是大变,像是勘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说,玉佩上的那枚坠子,是宗家的信物没错。这信物,宗家从不轻易许人,知道的人也极少。”
“也许是再上一辈的人有旧,具体得问问那位宗老将军才知道缘由,但可惜几日前,他正好挂帅出征了。”
直到这时,薛嘉宜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劲来,问道:“哥,你为什么……突然要去寻这玉佩的究竟?”
按说他们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
这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薛云朔却觉喉头一哽。
他偏开头,不去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声音放得很平:“因为我想好了,打算去投军。”
话音落下,小小的一间屋子倏而就安静了下来。
薛嘉宜蓦地睁圆了眼睛,瞳仁轻颤。
薛云朔低下眼帘,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眸底隐秘的神色。
——远走行伍,那必定是要与她分别了。
房间里有些暗,他侧转过身,去点亮了灯台上的半只蜡烛。
薛嘉宜的眼下投着一片细碎的、晃动的阴影,不知是因为火苗轻曳,还是长睫本就在扑朔。
她轻声开口:“从军,很危险吧。”
薛云朔盯着那一星火苗:“有舍有得。”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问道:“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吗?”
明明这些年,他一直在读书的,虽说时常进山打猎,但那只是为了贴补家用。
是为了她,才选择走向这样一条危险的路。
虽然不想她有心理负担,但薛云朔没有直接反驳这句话。
她素来敏锐的,矢口否认,只会叫她更怀歉。
“不全是。”他终于还是回转过身,在朦胧的烛光里认真看着她:“我并不喜欢囿于四方书房,日复一日的苦读。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本就向往亲身去建功立业。”
从听到兄长打算投军起,薛嘉宜的嘴角就耷下去了,这会儿听他这话,也只勉力提起来一点。
她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其实也好,不然父亲那边……”
以薛永年的官职,他若是有心阻止,恐怕薛云朔进入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薛嘉宜顿了顿,努力朝兄长扬起一个笑:“哥,不管你走哪条路,我永远都相信你。”
薛云朔轻轻一笑,追问道:“相信我什么?”
她眨眨眼,道:“相信全部的你啊。”
饶是她对她从来都是独一份的热烈,这样不加掩饰的吹捧,薛云朔听了还是有些赧然。
他稍偏过头,趁薛嘉宜放松警惕,右手的掌心落在她的发顶上,重重地搓了一把。
小时候,他就常仗着比她高摸她脑袋,等她大一点,会抗议说,他把她摸矮了的时候,他就不这么干了。
和记忆中的触感并无区别,薛云朔唇角笑意犹在,眼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过去的十六年里,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甚至料想不到,与她别后,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声音低沉:“留你一人在薛家,我不放心。”
薛嘉宜抿了抿唇,道:“我已经及笄了,是大人了,你不必为我担心许多。”
“而且……”像是怕自己耽误他似的,她甚至还找来佐证:“这段时日,你瞧,不也没有谁再来找麻烦吗?”
薛云朔未置可否,却是摇了摇头。
从当年立时便能与发妻割席的态度来看,薛永年绝对不是一个有情之人,遑论他们在乡下长大,与他本就没什么相处。
这段时间,薛家人是漠视了他们,可这只是因为,一时还没再遇到一个值得把她放上的价码,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他们兄妹俩罢了。
“我今日拿上玉佩,便是想与你寻个托处。”薛云朔道:“那位宗将军认了信物,答应了我的所求。”
薛嘉宜还有些懵,不由问道:“哥……你、你要把我嫁出去吗?”
有一就有二,薛云朔又搓了她脑袋一把,冷笑问道:“你很想嫁?”
不知道为什么,薛嘉宜总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她缩了缩脖子,没回答他这话,只发出小小的抗议声:“头发都教你摸乱了。”
薛云朔皱了皱眉,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语气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