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宗将军,不过不必了。”他平静地作答,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拒绝的是怎样的一个大饼。
宗尧之没想到他居然不答应,不由追问道:“为什么拒绝?”
薛云朔抬起黑沉沉的眼瞳,直视着他道:“无功不受禄,宗将军能看在旧物的份上,帮一把舍妹,我已是感念万分。”
事实上,这两次来到这座将军府,眼前这位宗将军微妙的、若即若离的态度,已经叫他察觉到不对了。
愿意帮薛嘉宜一把,还可以说只是看在那信物的份上,举手之劳。
再对他如此一帮到底,甚至直通到那位昭武大将军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宗家将门世家,有本事的人应该见得多了。薛云朔不觉得,宗尧之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他身手不错,起了爱才之心。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他不相信会有谁对他无缘无故的好。
洪妈妈与安伯照顾他们兄妹俩多年,是因为朱家对他俩有恩义;猎户赵二叔会传授给他吃饭的本事,是因为赵二叔自己年岁渐长、儿子又不争气,而他学艺之后进山打猎的收获,都会如数交予他一部分。
这位宗将军,一定有所图谋。
闻言,宗尧之不禁眯了眯眼。
他确实是抱着,趁着眼前这位疑似皇太孙的少年尚在微时,朝他施恩的想法,未料得他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
高看薛云朔一眼的同时,他不禁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那位故太子,最是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即便相交很少,他也有所耳闻。他的亲儿子,会是这样一个满心戒备,小小年纪便能数出几转心思的人吗?
不过话已至此,宗尧之倒也没有勉强,只拍了拍他的背道:“少年人,有志气。去吧,凭你的胆气,相信即便没有引荐,我父亲也一定会看到你的。”
他拍打的动作没有留力,薛云朔一时不察,加之背上有伤,叫他拍了一个趔趄。
宗尧之觉出不对了,问:“有伤?”
挨打总不是光彩的事情,但是被问起了,薛云朔倒也坦坦荡荡:“是,家法。”
闻言,宗尧之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皇家的恩怨暂且不提,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位薛侍郎,他日得知自己打过谁之后,会是怎样一番精彩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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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吵了两句,我感觉更甜了[三花猫头]
哥马上要走噜[可怜]
第19章
京城的冬一天冷过一天,冬至后的这天清早,薛家迎来了一位贵客。
送走那面白无须的小宦官后,秦淑月摸着宫制的烫金请柬,脸上的笑容里浮现起一丝疑惑。
“莫不是老爷那边和宫里走动了?这宗太妃的花宴,居然给我们家里的姑娘递了帖子。”
紫珠在旁提醒:“咱家里的姑娘,不就那一位吗?夫人您忘啦,她那女师,从前不就是太妃娘娘宫里的?”
秦淑月这才恍然大悟般,拉长音调感叹了一声,“这段时日,那位陈女官不怎么来,我都快忘了。”
说着,秦淑月越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嘶……她倒是走运,遇到了好老师。算了,去,把大姑娘叫过来。”
薛嘉宜被传过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见秦淑月拿出了那封请柬后,她便明白了。
“这两日,你好生准备,莫丢了薛家的颜面。”秦淑月把请柬交到了她手里,继续道:“选得上最好,选不上倒也无妨,就当开开眼界,见见各家的闺秀。到时我叫紫珠随你一起去,她中用些。”
好赖话薛嘉宜是听得出来的,想及继母上回还为兄长开口求情了,她不无感激地道:“多谢夫人,我会好好准备的。”
更圆滑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秦淑月笑笑,一面摆手让薛嘉宜下去,一面与紫珠道:“既是女官大人提携,薛家也该备份礼回去……”
薛嘉宜安静地退下,把这话听到了耳朵里。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次间,把挂在楔子上的彩绳取下了。
这根长命缕,她已经编好几天了,却一直别扭着,没有送出去。
再不送,他是不是就要走了?
薛嘉宜垂着眼,把收尾的结扣盘好,拿上它,去了西厢。
这几日,薛云朔时常不在屋子里,她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但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
其实上回也不算是吵架了。
可不知为何,想到悬而未决的离别,她明明是不舍得的,却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薛嘉宜原想着,把长命缕悄悄放下就走,结果到了西厢,却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院中。
来都来了,不好心虚地转头就走。她抿着唇上前,很轻很轻地叫了他一声:“哥。”
薛嘉宜在外面盘桓的时候,薛云朔就听见了她的动静。
他对她的脚步声,简直比对自己的还熟悉。
不过直到她扭扭捏捏地进来了,他也才站起来,假装才听到她的声音一般,淡淡应了一声:“怎么过来了?”
薛嘉宜捏了捏掌心里的彩绳,答道:“赏花宴的请柬,秦夫人已经给我了。”
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了。薛云朔并不意外,只道:“好事落在薛家,他们倒也不会阻挠。”
薛嘉宜不去看他身后打开的箱笼,也不去想,他刚刚是在因为什么收拾东西。
她把唇线几乎抿得发白,随即,用轻松的语气回道:“嗯,我晓得的。哥,你都……打算好了吗?”
“差不多。”薛云朔微微颔首,扬眉道:“募兵不像科考,祖宗十八代都要盘查清楚,我可以搞定。”
“父亲那边,不会阻拦吗?”
“先斩后奏吧,等他知道我走了之后,已经来不及了。我会留信给他,多一个去挣军功的儿子,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薛云朔说完才发现,薛嘉宜已经走得离他很近了。
她垂着眼睫,朝他摊开手心:“喏,给你的。”
看到那条长命缕的瞬间,薛云朔感叹:“怪不得突然来找我。”
薛嘉宜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调侃,抬头,用雾蒙蒙的眼睛瞪他:“你要不要?”
薛云朔手都伸一半了,闻言一顿,挑眉看她:“旧的你要收回去吗?”
不待她回答,他便一把将那长命缕夺了过来。
“新的我要。”薛云朔难得笑得张扬:“旧的我也不还你。”
见他拿着彩绳,在自己的腕间比划了半天也戴不上,薛嘉宜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了句真笨,才道:“手给我,我给你戴。”
薛云朔拿人手短,只得听从。
她认真地替他戴着手绳,眼神里别无他念,只有柔嫩的指尖,偶尔会无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腕间的皮肤。
薛云朔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他低垂眼睑,忽然很郑重地唤她:“浓浓。”
……还借着这个动作,双手合握住了她的手。
薛嘉宜本能地想要闪避,一抬眼,却正好撞进他幽深的眼瞳。
熨帖的热意自他的宽厚指掌间传来,她的眼睫微颤,轻声唤他:“哥?”
他的眼神很深,深到她望也望不见底,可开口时,却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
“我终会出人头地,护你周全。”薛云朔松开手,留给她一个很潇洒的侧脸:“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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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上的日期很快就到了,薛嘉宜穿着身藕荷色的竖领对襟短衫,下系一条织金马面,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在揣摩人心这方面,秦淑月很有些心得:“虽说皇宫是巍峨庄严的地方,可也要看是去干什么的。”
“太妃娘娘都多大年纪了,在宫里什么端庄的姑娘家没见过?这一次,她就是想选些年轻鲜活的颜色陪在身边,打扮得跟个老学究似的,反倒讨嫌。”
头回进宫,薛嘉宜难免有些紧绷,不过等马车进了宫门,开始要步行往庆安宫之后,她的内心,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并没有把这次的赏花宴,当成救命稻草一般紧张。
虽说赏花只是为这场宴席立下的名目,宫里的布置,依旧没有懈怠。
许多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鲜花,都在盆中大朵大朵的盛放着,更不必说应季的水仙、腊梅,那更是开得花团锦簇,远远望去,好似一团一团的祥云。
宴席之上,各家的贵女也正如枝上鲜花一般,开得热烈。
薛嘉宜略一定神,在拥簇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洗尘宴时来过薛府的,那位徐尚书家的女孩儿、徐柔歆。
徐柔歆的手帕交此番不在,她也落了单。
两人打了招呼,聊了好一会儿,那位传言中的宗太妃,总算是姗姗来迟了。
和薛嘉宜想象中的和蔼老人很是不同的是,这位宗太妃偏瘦,脊背微隆,脸颊也因上了年纪,凹陷无肉,但是皮肤并不松弛,还算紧致,依旧能看出盛年时的容华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