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闹的席间,因为正主的驾临,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女孩子们忐忑又雀跃,在女官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向太妃请安。
随即便是几项在宴前就知会了各家的流程,投壶、插花……不一而足。
众贵女们虽然知道,此番并不是选状元,主要看的还是太妃的眼缘,也都铆足了劲,想要表现自己。
薛嘉宜低着脑袋,随大流地跟在人群里。
虽说这一次的机会难得,但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对自己没有那么高的期待,并没有打算强出头。
宗太妃坐在炉火边,捧着手炉,神色和缓。
“是那个姑娘吗?”她遥遥指了指院中那个藕荷色的身影,问身边的大宫女繁炽。
繁炽定睛看向薛嘉宜的方向,点了点头:“是那一位。只是奴婢实在好奇,这……二爷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么件事,留这么个姑娘下来?”
“孩子难得有求于我,管那么多做什么。”宗太妃的目光也落在薛嘉宜的身上:“瞧着也是个可心的,没这茬,我没准也会挑她。”
繁炽试探着道:“那另一位……”
这一次,宗太妃是预备选两个新女官来着。
宗太妃没有犹豫,又朝徐柔歆的方向点了一点。
繁炽会意,去往席中,收束了渐起了玩心的闺秀们,随即,便简单明快地宣布了太妃的意思。
徐柔歆对自己的入选有些惊喜,却也不那么意外。
她和薛嘉宜一道上前,与太妃行礼。
谢过恩后,徐柔歆忍不住侧目看向薛嘉宜,见她眉眼间依旧平和,并无喜色,心下一惊。
她一直觉得,薛家新近认回的这乡下姑娘,性格有些钝钝的,也未见有多么出挑的地方,可这么一看,倒实在有些太沉着了。
一样米养百样人,难道说,这薛姑娘一直都只是内秀于心,没有将城府表现出来?
徐柔歆忍不住暗忖。
打量她的眼神太多,薛嘉宜没有一一分辨,更没想到在徐柔歆心里,已经开始把她往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向去思考了。
想到今日之事有了结果,兄长或许立马就要心无挂念地离开……她明知被太妃挑中是喜事,却还是有些难受。
个中情形难以言表,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宗太妃与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命繁炽拿来一双玉镯,各自套到了她们的手上,今日的宴席,便结束了。
直到坐上出宫的马车,在身旁紫珠的吹捧声中,薛嘉宜无意识地摩挲了好一会儿腕间的玉镯,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向紫珠,目露期许地道:“紫珠姐姐,难得出来一趟,我想在街上逛逛,不知可不可以?”
若是以前,紫珠一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绝了她,但是她才得了太妃青眼,眼见会有更好的前程了,紫珠只笑道:“大姑娘想去哪里逛街?奴婢陪您一起吧。”
薛云朔就快走了,薛嘉宜想要为他添置一些东西,不好叫人知道,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自己逛逛,可以吗?”
紫珠自然没有拒绝的,甚至还关切地问了一句她身上有没有带银钱。
薛嘉宜自信地摇了摇她的小荷包,道:“放心吧,我带啦。”
早在这趟进宫之前,她就想好了,无论被不被太妃选中,都要借着出来的机会买东西,把体己的私房钱全都带上了。
……
今天没有下雪,市面上行人不少。
薛嘉宜掰着指头算,自己要给哥哥买的东西。
“药材、皮子……先去买药吧,皮子太重了。再就是……”
这回是西南起了战事,听说那边山林沼泽多,瘴气也多,她翻了几日医书,想要为他配一个解瘴的香囊,即使只是聊胜于无也好。
薛嘉宜低着头走路,浑然不觉身边多了个身影,等到她蓦然反应过来的时候,腰上的荷包忽然被身边这个影子钳了去。
薛嘉宜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抓,抬头看清是谁的瞬间,她眼中又喜又怒:“哥!”
薛云朔笑着掂了掂她的荷包,闪身避开了她的动作:“走吧,你这是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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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陪妹妹逛街这件事情,薛云朔已经是驾轻就熟。
从前在严州府时,没那么多街市好逛,县里每月一回的大集,她也是不会错过的。
针头线脑、山货小食,小贩们每回卖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她却次次都逛得很开心,薛云朔至今也无法理解。
他拎着包,见薛嘉宜出了一家药铺,转头又进了另一家医馆,这才终于发觉,她仿佛不是在为她自己置办些什么。
“丹砂、雄黄,这些都有的,只是这扣子藤……平时入药甚少,姑娘再去别处看看吧。”
接连被拒绝了几次,薛嘉宜有些蔫蔫的,不过还是和店小二道了谢。
她拎着打包好的其他药材,见薛云朔走过来,顺手就往他手里一放。
“买这些做什么?”他问。
薛嘉宜没瞒他,答道:“给你的呀。此番募兵都是要去西南之地的,那边丛林多瘴气,我找了几个方子,给你配一份。”
说不上有多感动,但是薛云朔心下还是微微一漾。
今日宗太妃择选女官的结果,他已在她的表情里读出来了,所以,方才很顺理成章地以为,她是选中了高兴,想要给自己添些钗环,没成想是惦记着他。
“所以……”他挑了挑英气的眉,把手里另一个包袱提了起来:“这个也是给我的?”
薛嘉宜眨了眨眼,微翘的眉梢满是得色:“对的哦,最近天多冷呀,手套和护膝我都已经做好了,回去把皮子一缝,包管暖暖和和的。”
她原本想做身衣裳,但一来完整的皮料在京城太贵了,她的小金库显得岌岌可危,二则皮衣厚重,也太惹眼,想想西南之地不会太冷,做些小件的也好。
兄妹之间,没什么好客套的,薛云朔只低眸笑了一声,道:“早知道,当时鞣的皮子,应该带两张来。”
“是啊。”薛嘉宜嘟囔道:“还有两味药,在严州府可便宜了,到这皇城根下,翻倍都不止。”
大街上人来人往,薛云朔克制着自己揉她脑袋的冲动,只与她闲闲说笑。
苍术、丹砂、雄黄……连带最难买的那味扣子藤,也一样样买齐了。
眼见时候不早,薛嘉宜却踢踏着,一点想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哥……”
她低声唤他,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薛云朔明知她为什么突然叫他,却还是微扬起锋利的眉梢,问道:“想说什么?”
一直被两个人刻意回避的离别,此刻,终于已经近到避无可避。
薛嘉宜垂着眼睫,声音轻细:“你要好好保重,不许受伤。”
听了这一团孩子气的发言,薛云朔勾了勾唇,故意逗她:“刀剑无眼,我若受伤了,可怎么是好?”
闻言,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也不说话。
见状,薛云朔疑心自己逗得太过火,正想凑近看一眼她是不是掉金豆子了,脚步刚顿住,就叫她逮住机会,往他靴尖狠狠踩了一脚。
薛云朔叫她这一下踩笑了,一低眸,却见她抹抹眼泪,昂起头瞪他。
“举头三尺有神明,”薛嘉宜咬牙切齿地道:“不许说这样的话,万一叫他们听见了。”
薛云朔唇边浅笑犹在,眉宇间,却也多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不说了。”他顺着她的话,声音放轻了许多:“只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地回来。”
怎么舍得呢?薛云朔心想,如果他再不在了,这世上,就只她一个人了。
薛嘉宜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她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拉着他,要他连呸了好几下,才勉强放过他。
——
薛云朔没在薛府久留。
时间悄悄过去,年前的募兵,眼看就要暂告一段落。
这天清早,雪下得很深,他最后一次翻过那堵矮墙,隔着朦朦的窗户,看了薛嘉宜一眼。
时辰还早,她没有醒,睡颜安详而宁和。
悄悄地走吧。
薛云朔心想,要是叫醒她、和她道别,她怕是要哭鼻子了。
他低笑一声,回眸看了她最后一眼。
眸底的那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昂起下颌,紧了紧背上妹妹裹好的行囊,迎着还未乍破的天光,再没回头。
……
床帷间,薛嘉宜缓缓睁开了眼帘。
她似有所感,目光怔怔,捧着毫无征兆作起乱的心跳坐了起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屋檐外飘起细雪纷纷,她才慌忙趿鞋起身,近乎趔趄地奔至了窗前。
漫无边际的白色铺陈在天地间,那几枚就要被新雪覆盖掉的鞋印,显得刺眼极了。
薛嘉宜打开窗,闭上眼,任冷风吻过她颤抖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