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倚靠在枯木上,眼前一江春水入海而去,激荡起漫天水汽。
晏春堂元阳消弭了她身上大半尸寒之气,可是还余下的一部分,此时又开始在骨头缝里作起妖。她运转剑气去抵消尸气,努力做出平常的样子。
身后不远处,郦流白自袖中掏出一壶梅子青,遥遥冲她扔过来。
“请你喝。”
李幼安抬手一接,腕上金光一瞬消散,她咧嘴一笑。
“郦大剑仙好气魄。”
“还怕你跑了不成?”
郦流白抬头灌酒。梅子香而清,酒气热而浊。
等着酒液流过喉咙,他转头看向李幼安,却见她小口抿着,眉头皱着,一副勉强的样子。
“不会喝?”
“这倒不是,从前走江湖,我的酒量可是论斤称的。十斤黄酒下肚,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李幼安面不改色扯谎,再小小恭维一番。
“是这酒太好,喝不惯。不过,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都喜欢请人喝酒。”
郦流白挑眉。
“当年一见面郦疏寒就要请我喝酒,三十年过去他还是这副德行,明明不会喝也要逼着自己学,我以为他是脑子坏了。现在才发现,这恐怕都是和你学得。郦大剑仙,你这个兄长对他不太上心,他这个做弟弟的倒是很敬慕你。”
李幼安将那壶怎么看怎么熟悉的青色美人瓷放在一旁,托腮望着郦流白。
“见过了?”
男子仰头灌酒,明明漫不经心,却还要问下去。
“见过。还喝了他一壶……不对,是两壶梅子青。好是好,就是不好喝,没人间的黄酒好。”
李幼安抬手伸出两个指头摇了摇。
有风吹襟带,吹过她的脸庞,素色的脸颊在迟来的月光下皎洁起来,多了几分生气勃勃的意气。
在喝了酒的人眼里,分外晃眼。
“他怎么会有我的梅子青?”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可能是我一时尝错了。回头再想想,那酒好像和这个也不一样。”
李幼安重新尝了一口。
酸涩清冽的酒气熏得她两眼含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当着郦流白的面将酒水吐了出来。
“还我。”
郦流白皱眉将梅子青收回去。
“这酒百年只得九十九坛,我说怎么一下少了三十三坛。他倒大方,就是浪费了我这好酒。说说吧,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弟弟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被砍了手臂还要请你喝酒。”
他上下打量李幼安,好像初次见面李幼安盯着他那般,将她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瞧了一遍。等看得李幼安心里都发了毛,才微笑开口。
“别告诉我,他喜欢的是你?”
许是男子口气中的不屑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因为那几口难喝的梅子青。
再或许,是打生下来便藏在心底的好胜心悄摸跑出来作怪。
李幼安摇摇晃晃起身,临着江风冷笑,她指了指自己。
“我?我怎么了?瞧我这身段这气质,别说是人间,就是人人皆是神仙风姿的山上仙子,也少有能和我比的。郦流白,不怕告诉你,我娘亲在那座凡人天下可是有名的美人,多少帝王将相对她一见倾心,连家国都不顾就只为博她一笑。周朝天子为她点起边关的狼烟,魏国皇帝替她找来岭南的荔枝。就连那有名的书院君子瀛洲仙人,见了她都要挥笔落下三百诗篇。我也就是继承了她三分的容貌,可就是有这三分的容貌,他郦疏寒今生能遇上我都是他的福分,要是喜欢上我,那更是祖上积德,替他开了眼了。”
青衣少女衣带当风,仰头吹嘘的模样很有几分风流意气。酒水呛出来的艳色凝在颊上,在如霜冷月下漾起挡也挡不住的鲜活。
一旁金色重瞳的男子剑仙乐不可支,手中美人瓷都磕倒在地上。
“李幼安,我劝你还是嘴上积点德。别的不说,那个戏弄幽王的美人褒姬其实是个杜鹃花化身的大妖,至今还藏匿在人间。你若是日日这样胡编她的故事,她有朝一日肯定要找上门来,看看你这个乖女儿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啊?你听过这些事?”
没想到遇见比自己还懂行的,李幼安挠头,若无其事地坐下。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剑仙,一百年当一弹指过,就是天天坐在山中修炼。”
郦流白大笑。
活得久了,人间王朝那些被编进戏本子里的帝王传说,山间精怪,美人风流,便都是曾经活生生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好吧,我娘其实是碧霄山壁画上的神女。”
李幼安压低声音。
“我爹是个出身世家的富贵子,家中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他喝酒可不像你这么小气,都是喝一碗倒一碗的。他离家走江湖的时候,背着的剑……”
郦流白打断了她。
“你爹背着的剑都是金子做的,是不是?”
李幼安的脸彻底垮下来。
话都给他说完了,还叫她怎么往下编?
“别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说些真话,比方说,你究竟是什么出身,又是怎么与郦疏寒结识的,后来又为何要斩断他的手臂。还有,那些传言中,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毕竟是嫡亲兄弟,嘴上如何不在意,心里却是不能不惦记的。
郦流白看向李幼安,金色长剑自动出鞘,带起一阵剑气涟漪。
李幼安抿嘴一笑。
“这可得从好几十年前说起,话说那万枯山脚下有个万枯镇,万枯镇中有个神仙庙。庙中一块奇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日复一日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
十一按捺不住,剑锋闪过华光。
她的声音便轻了许多。
“那石卵不才便是在下。”
“无父无母?受天地感召而生?”
郦流白抬眼,金色双眸中一时风云诡谲,显然是耗尽了耐心,动了真怒。
第十八章 是个好人
她有爹娘,可是有也等于没有。
李幼安皱起脸。
“郦大剑仙,你打探我的出身也没用。我跟郦疏寒本就是半道上结交的朋友,他心爱之人不是我,我也是半点儿都不稀罕他的。硬要我说,我只能编个故事来逗你一乐,这又是何苦?”
十一剑尖颤了颤,郦流白继续喝酒。
“说!说出那些你不想说的事。你不愿说,我偏偏想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很多办法知道。我动手从不讲轻重,出手重些把你变成一个傻子,也是极有可能的。”
李幼安开始咬手指。
要是有一丁点儿打得过郦流白的机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我出身万枯山下万枯镇。有一年闹旱灾,爹娘死了,就以乞讨为生。后来有人说我该学剑,我就跟他一路往剑府颠沛,想着能找个厉害的师父教我剑术,半道遇上龙王娶亲救了个小狐狸。再后来,就遇着了你那个宝贝弟弟。”
郦流白侧目。
“有人?”
“是个山泽野修,修为普通,人也普通。”
李幼安勉强微笑。
修为普通的山泽野修林厌,刚见面时便将她钉在了墙上。
三尺长剑没入墙壁,连着她的衣领都紧紧钉在墙上。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撕破衣衫,挣脱出来。
“为何要脱她的衣服?”
林厌似乎是这么开口的。
因为她正在扒一具女子修士的衣服。
不只是衣物,那件缀着晶莹灵石的藏青法袍甚至是毁坏了的法器,拿去镇上的铺子卖了,都能换上一笔银两。
她那时不过十岁出头。
就只是像蚂蚁搬家一般,将四处搜罗来的宝贝藏起来,等着有一天长大了,不会轻易被人一脚踢倒的时候再拿出来卖掉。
心里是这么想,可嘴上不能这么说的。打小混在乞丐堆里,扯谎是和吃喝拉撒一样司空见惯的事。
李幼安只站在那女子修士被冻僵的尸体旁,怯怯地说:“她已经死了,死人穿不穿衣服不要紧,可是我不穿是会被冻死的。”
尸体的衣衫已经被她剥去一半,僵白的肌肤袒露在外头。
神色沉郁灰衣男子略一沉吟,抬手便将尸身连同法袍一起焚烧。
她被陡然烧起来的火焰吓了一跳,腿一软便摔倒在地。
“不知生养死葬,原也不是你的错。日后再看到无处安葬的尸身,不可再去如此行事,走吧。”
灰袍男子转头便走,似是不准备再计较她先前亵渎死人的行径。
李幼安一早便存了逃跑的心思,倒在地上时便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得了男子的话,立刻头也不回地奔向茫茫覆雪的长街。
她跑向长街,去得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酒楼中住着许多仙家弟子,身上的法袍与那倒毙在路旁的女子一模一样。
苍青,绘着玄色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