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那些弟子,有人在镇外杀了他们的同伴,是个一身灰袍,一看便很嚣张的男子。
至于证物,则是自打那灰衣男子出现,就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的一枚珠扣。
一见珠扣,那些仙家弟子自然信了,御起飞剑纷纷赶往镇外。
她趁乱从酒栈中逃了出来。偷偷在镇外躲了半个月。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那个灰袍男子肯定会被仙家弟子杀得渣都不剩,却在还没回到镇子口的时候,就被那群仙家弟子给逮住了。
仙家弟子说她骗了他们,她是骗了他们,可是她不能那么说。
为首的是个年轻且俊俏的男子,人不错,偶尔会扔给路边的乞丐一些俗世银两。
李幼安知道他是个好人,便憋着一口气噙起满眼泪水,一口咬定是有人指使她这么说的。
至于是谁,为什么?她一个小小的乞儿,能知道些什么呢?命贱如她,又怎敢愚弄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胚子?
好人多半是蠢人。
她以为那个长相俊俏的仙家弟子也不例外,还以为自己命硬,也许这次也能蒙混过去。
可是她忘了,她从来都是个倒霉蛋。寻常山上人,一根手指头便能将他们这样卑微如蝼蚁的人碾死。
那仙家弟子只是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便将她甩到了道旁山壁上。
扑天的痛意袭来,她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猩红,轰然作响的耳畔,只有寥寥一声:“晦气,脏了我的手。”
那男子是该觉得晦气,毕竟打生下来,她就是个叫人觉得晦气的累赘。
流年饥荒,爹爹和阿娘背着她吃藏下来的粮食。
后来粮食没有了,爹爹便要卖了阿娘。
饥馑之年,人人相食。她怕阿娘变成别人的果腹之物,跑去找阿娘,却眼睁睁看着阿娘扔下她一个人逃走。
一家三个,只有她活了下来,可现在她终于要死了。
她蜷在山壁旁很久,久到身上的痛觉已经麻木,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久到她以为,朦胧中那道冰冷的男子声音也是她的幻觉。
“怨吗?”
她答:“怨。”
为何不怨?
她怨爹爹阿娘,怨灰袍男子,怨那仙家弟子,怨这世间所有。明明给了她活下来的机会,却总在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
对着她当头一棒,将她打得半死不活。她怨上苍,从不曾对她怜悯。若是本就不喜她这样一个人,又何苦让天地生就她这样一个性子,更何苦在她作恶的时候借旁人之手,将她除去。
原来她活一生,就是要来世上受苦的吗?可凭什么?
“若是能活下来,往后会改吗?”
男子又问。
她答:“不会。”
为何要改?
是上天薄待于她。
恶山恶水生就她这样一个人,若是能活下来,她要加倍地胡作非为,加倍地搅弄风雨。有三分本事,便要做十分的恶事,有十分的本事,便要去将这天地捅破。瞧瞧往后,敢不敢对她如此刻薄。
男子沉沉一叹。
她便忽然沉入光阴长河。
眼前流转着的,是自降生以来朝朝暮暮。
从牙牙学语到被父母背弃,从侥幸逃命沦为乞儿,再到坑蒙拐骗,苟活在这世上。
这便是她短暂且矇昧的一生。
直到她瞧见自己在翻拣路旁倒尸,遇见那一身灰袍的男子。
小而黑瘦,神色警惕,站在尸体旁紧紧攥着拳头的,是她自己。
瘦高修长,懒散淡然,抱臂立在一旁的,是那灰袍男子。
李幼安看得清楚,那灰袍男子在不该转身的时候转身,对着光阴长河之外的她道。
“不分善恶,生来便坏到了根儿上,我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的错。你怨天地,却从未想过天地也曾给过你一丝生机。伤而不死,便是天地在重重磨难中留给你的一点仁慈。日后你跟着我,几时学会能把握住这一丝生机,我几时便放你离开。”
她问:“凭什么?”
灰袍男子袍袖之间有风忽起,他轻轻挑眉,庸常无奇的长相忽然多了一丝趣味。
他说:“至少能保证,跟着我之后,你遇到的坏事都到此为止。”
一旁郦流白灌下又一口酒,手指慢慢敲打着膝盖,似乎连他衣袍上的暗纹都比李幼安的话有趣。
他似乎是在听,又似乎是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些什么。
李幼安只管托腮微笑。
“他是个好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在做坏事。他放过了我,我却觉得他碍了我的事,只想要他不得好死。可是他反而救了我,还对我说遇到他,我所有的坏事便结束了。这句话我不能忘,记了三十多年。”
只是最后他死了。
郦流白颊上有淡淡的笑意,酒气为他的笑意添了点洒脱的意思。
“你喜欢他,他喜欢那只狐狸。他为狐狸死了,所以你要杀了她替他报仇?”
提起另一个害自己弟弟断了手臂的女子,他的口气算不上客气。甚至就是提及“喜欢”二字,他的口气中也带着些微的不屑。
人间风月,于郦流白而言,正如隔河望景,瞧个热闹而已。
他不曾沾,不想沾,不愿沾的东西,从来便找不到他身上。从前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李幼安直直翻了个白眼。
“才没有,你和郦疏寒还真是兄弟。一个两个的,都爱这么想。”
林厌救她,教她向善,要她学剑。
告诉她,她不能怨天地不仁,只能自己把握住天地遗漏下的一线生机。
她努力去学,努力去做,可是后来他死了。
月色冷清,李幼安的乌发在月光下曳出清辉。
“我要杀涂苏,是因为我知道,就是她设计害了林厌。她害了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毁了我一直努力想要相信的事情。我杀她,是为着这从未变过的天地,更是为了枉死的林厌——他那样的人,不该死在六博井中。”
郦流白忽而转头过来。
“死都要杀了那只狐狸?”
李幼安重重点头。
郦流白开口便笑。
“巧了,我知道那只妖狐在何处。剑修学剑之处,首推剑府,可是以铸剑之名冠绝天下的,却是丹崖山下的风雨剑庄。你一心要杀的狐妖,如今就身在风雨剑庄之中。”
绿珠剑上蜂鸣一时错乱,李幼安侧头,鬓边乌发无风自动。
第十九章 你睁眼看我
“你有这么好心?”
她要杀涂苏,他便将涂苏所在之处告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比她还恨那只狐狸。
郦流白一笑。
“事出有因。你还不知道,妖狐涂苏如今是风雨剑庄主人的未婚妻子,将来还会是风雨剑庄的半个主人。她婚期将近,我那个弟弟终于坐不住了,前几日便已经动身前去寻她。李幼安,而今我放你走,是因为我的私心。我要你去杀妖狐,去找郦疏寒,若是他再也变不回我想要的模样,那你就直接杀了他。”
生死厮杀,不在境界,一个要保,一个要杀。反正是要两人打上一架,入不入剑仙境,似乎也无所谓。
倒是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郦流白收起未喝完的美人瓷,一抬眼,却见面前少女忽而双手合十,笑得谄媚,先前的杀气倒是一点都瞧不出来了。
“郦大剑仙,我帮您做事,怎么说,您都得给我点好处吧。我要去的地方可是风雨剑庄,再多出几条命来恐怕都是个有去无回的结局。万一我还没碰上郦疏寒就死了,那多可惜,岂不是耽误了您的事?”
“好处,你要什么好处?不杀你,放了你,这还不够?”
郦流白一振袍袖,金色飞剑绕身一周。
他低头看过去,李幼安又是讨好一笑。
“譬如说,给我几道剑气,十道不嫌多,三道不嫌少,若是打个对折,给我六道剑气,那我必定尽心尽力,就算是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让郦疏寒死在风雨剑庄。”
郦流白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说实话,你是不是说话太招人烦,被晏春堂赶出来的?”
地上少女本来坐姿散漫,闻言神色一僵。她慢慢低下头去,埋首在膝上时,是苦恼难言的姿态。
“怎么了?你真是被他赶出来的?”
郦流白有些好奇。
“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晏春堂肯定不会放过我。”
李幼安声音闷闷的。
“你只管说,怕什么?天底下怕晏春堂的人不少,可那些人里绝不包括我。”
郦流白蹲在了李幼安跟前。
他本不算是一个爱管人是非的人,哪怕事涉在剑道修行上压了他一头的晏春堂,于他而言也远不及自己的剑重要。
可凡事总有例外,偶尔的时候,他也想做些无关紧要甚至是无趣的事情。
“我要是告诉你我为什么跑出来,你一定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