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抬起头,慢吞吞道:“从前就是这样,没人愿意相信我,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
“我信你。”
郦流白略一挑眉,还真被勾起好奇来。
李幼安慢吞吞道。
“我以为他是个好人,愿意救我,还传我剑气教我剑术。可是谁知道他原来是想……我怕他,只能由他。后来我不愿意,他就说要杀了我,所以我逃了出来。”
她抬头,慢慢蓄起泪光的眼眸黑幽一片。
“他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郦流白,你懂不懂我说什么?”
郦流白愣了。
眼前人神情很是伤心,乌丸样的眼睛一点一点沁出泪水。
他下意识别开眼,起身走出几步。胸中无端生出一股异样。
“别哭,我……”
“等等!”
郦流白忽然转身,挑眉时神色犹疑,唇紧抿成一线。
“骗我?!第一次见面,你便说什么露水姻缘,还要强迫我……而今你说晏春堂强迫你!”
她强迫晏春堂的可能倒更大些。
“你也不信我。”
李幼安忙得很,既要忍笑,又要努力憋泪。
饶是如此,她仍然抬指向天。
“我发誓,如果晏春堂没有强迫我,那我必定寿短而终,再也拿不了剑。”
她没眨眼,她说得本来就是实话,掌中山河里,后来可不就是晏春堂强迫她吗?
“你……”
郦流白犹疑起来,没有剑修敢这种事开玩笑。
李幼安抬袖擦去颊上泪水。
“第一次见你,我说露水姻缘何足挂齿,我还脱你的衣衫,想要与你……郦流白,你怎么不猜猜,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郦流白又是一怔。
他哑然,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背过身,不去看李幼安轻轻弯起来的眼眸。
面前是浩浩大江,从来坦荡的男子剑仙只觉心中大不自在。
“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样。”
李幼安继续把郦流白往歪路上领。
她知道郦流白想说什么。
难不成她喜欢他?难不成第一次见面她那么做,就是因为她真心仰慕他?
“告诉你也不丢人,三十多年前在剑府学剑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生而双瞳,身怀龙息,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剑仙。那时剑府中仰慕你的师姐师妹便很多,而今我能见你一面,跟你说上话,心里就很高兴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郦疏寒的事情,你放心,我现在就动身。”
她祭出飞剑,作势欲走,那一直背对着她的男子剑仙忽然出声。
“等等!”
李幼安回头。
郦流白却只觉语塞,他无端懊恼,更不知自己为何要出声挽留。
李幼安踏上飞剑,弯弯眼眸。
“我在此地使过剑,晏春堂很快就会追到这儿。你若是不信我,就在这儿等晏春堂。你问他是不是要杀我,是不是曾经强迫过我。”
“我……”
郦流白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绿珠剑一动,身前人转瞬便远去。
他伸出去的手空自僵住,大江浩浩,方才一同饮酒的地方,只剩下被他喝空的青色美人瓷,因着江风而幽咽起来。
生平头一次,他忘了自己也有飞剑。
掌中山河。
晏春堂看着面前的“李幼安”,已经放弃出剑斩杀对方的徒劳尝试。
李幼安跑了一路,他追了一路。
眼前的心魔便滋扰了他一路,恼怒时也不是没出过剑,可这蠢物从来都是杀不尽的,只枉费了他的功夫,出手重了,自己还得再修养上一番。
晏春堂闭眼,笑嘻嘻的“李幼安”就凑上来,托腮瞧他。
“师父,为什么又不看我?你睁眼看我,好不好?”
她撒娇卖痴,抬袖拂过他的脸,袖子轻飘飘,带起熟悉的冷香。
“住口。”
晏春堂皱眉,一掌将心魔少女拍远,可她转身便又从他身后缠上来。
“怕我说话,还是怕我骂你?我是怎么骂你的?衣冠禽兽。”
她从背后将他轻轻拥住。
“晏春堂,知不知道我为何要骂你衣冠禽兽?”
她凑到他耳旁道:“因为你心口不一,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那日小山河里,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中只有不情愿吗?”
晏春堂睁眼,神色冷然。
他一挥手,青衣少女再次被推远。
只是这次,青衣少女周身多出一座剑气囚笼,任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出方寸之地。
“不愿听我说话,便是怕我说话。不愿让我碰你,便是怕我碰你。晏春堂,你怕我?”
“怕你?”
晏春堂微笑。
剑气囚笼一寸寸收紧,青衣少女的衣袍被剑气灼伤,转瞬便化为乌有。自衣袍至躯壳,剑气囚笼进一分,青衣少女便消散一分。
饶是如此,她仍旧隔着雪虹剑气,笑嘻嘻与晏春堂相望。
“你就是怕我。怕我碰你,因为你不愿想起那天的事情。怕我说话,是你怕我说出真话。”
晏春堂抬眼。
剑气囚笼中光华大盛,青衣少女终于支撑不住,露了本相,变作一团黑漆漆的雾气。
乌气在囚笼横冲直撞,却只能看着身体不断被剑气灼烧殆尽。它哀嚎起来,声音仍与先前化作的少女一般模样。
“晏春堂,你就是怕。口口声声心魔作祟,我作祟……哈哈!”
黑色雾气缩成一团,在囚笼中四处挣扎。
它生于天外,本是一股浊气。
寄生万物而通晓万事,人人心中幽微,它一概皆知。
想要的不说要,做了的不敢认。实在说不过去,便先推脱在别人身上,怪旁人诱惑,怪旁人胁迫。再推脱不过,便又说自己生了心魔,中了魔障。造下的杀孽,做下的错事,都是心魔作祟。
它好大的本事。
“再问你自己,那日的小山河里,我到底有没有强夺你的身体?”
第二十章 心魔作祟
剑气囚笼一瞬收紧,哀嚎声犹在小山河中回荡,黑色雾气已被剑气斩杀。
晏春堂握拳收手,周身气息复又僵硬。
他端坐在玉台上,面无表情。
身前只有一室空空,丝毫看不出几日之前的那场错乱。
他问自己。
那么一个吵闹恶毒的姑娘,素日只知道跟在他身后想尽办法占便宜,从来就是个祸端,言谈行事又是他最不喜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对她有旁的心思?
那日他的身体做着他不愿做的事情,说着他从不会说的话。如果不是心魔作祟,还能是什么?
耳旁忽而有许多道声音在嬉笑哭叫。
它们用着同一种声音,说着千千万万不同的话。
“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的比你多!”
“求求我们,求求我们,我们会告诉你!”
“嘘,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人世中找不到,光阴长河中找不到,他永远都找不回来。”
“快去杀了她啊,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杀了她你就不会动心,也就不会再有我们。她是个祸端,天生是来害人的。你是大剑仙,杀她轻而易举。”
“杀了她啊。”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千千万万道声音汇聚成一线,齐声嘶喊起来,杀了她,杀了李幼安。
“够了!”
晏春堂厉喝一声。
剑气囚笼化作万道剑气,奔向那千万种声音的来源之处。万种声音消散,天地一瞬寂静下来,他心府中的剑气也就空空如也了。
晏春堂闭目。
脑中不期然浮起李幼安的脸。
心魔显化人形,务必求真,相貌上一丝一毫都无差错。只是神情上缺了一份灵秀自然,更没有她那股生来就招摇的讨厌劲儿。
她的性子似乎是绕着他的喜好长成的,嘴甜心苦,行事无所忌惮,每每犯了错,认错认得痛快,可就是从来不改。
这样一个姑娘……
“晏春堂,你是不是在想我?”
寂静中又有女子声音响起,女子由远及近,话音落时已到他身前。
还是心魔,还是李幼安。
晏春堂下意识皱眉,女子柔软的手却又抚在他眉间。
晏春堂的剑气已空,周身僵硬无法动弹,就只能任由她如那日般探进他怀中。
“怕什么?不敢承认?”
女子絮絮叨叨,晏春堂只管闭眼,眼观鼻鼻观心,如是我闻。只将女子所作所为当作一场幻象,
只是这场幻象,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她隔着一层衣衫紧紧地抱住他。
他知道自己不该让她为所欲为,也知道自己该挥退她,用剑气灵气随便什么手段,只要能将她从自己身边打散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