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一噎,死鱼眼望过去,继而觉得这情景这对话十分之熟悉。
熟悉到似乎她也曾经这么气过别人。
哦,是晏春堂。
那个口口声声要杀了她的衣冠禽兽。
如今不用他动手了,等他来时,能找到的恐怕就只有她的绿珠剑了。
绿珠剑颤了颤,似乎感应到什么。
众妖喧闹起来,邀金台一侧的负剑侍者和妖物戒备起来。李幼安一气没跳出去,就只好老老实实再趴回树上。
她再从高树间隙中窥视,便见人影攒聚的山路上分出一条小道。
有白袍男子身负剑匣,提着灯笼,从小道上一步步走向邀金台。
男子右边衣袖空空如也,与衣袍一齐飘荡。周围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看着他,他却只看着金台上的白裘少女。
少女侧头,与身侧冠羽之人说了些什么,那人扬手,鼓声与歌声齐止。负着剑匣的男子便立在原处,静静瞧着金台上的少女。
“蠢货!”
李幼安低声骂道。
阿璧好奇歪头:“说谁?”
李幼安将阿璧的脑袋按回树上,冷笑起来。
还能说谁?
痴情之人,愚钝之人,好比再世秦香莲的人啊。
郦疏寒扔下灯笼,襟带被风吹起。有草叶飞过,落在他发上。
终于能有个了断。
他等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等到了李幼安,却从不曾盼到心上的女子。
兄长说得对,他素来缺了点杀伐果断,在情之一字上耽误了这么多年,一点也不像他。
可郦流白是郦流白,郦疏寒是郦疏寒。
倘若郦疏寒不亲自来问妖狐涂苏,听她亲口答他,那他恐怕要日日沉浸在昔日的影子里,永世不得安宁。
“苏苏,我来问你,从前说的话,如今是不是都不作数了?”
彼时年少,竹林深处。
青衣少女在溪畔习剑,他随手摘了山花要去戏弄她,半道却被藏在树上的赤脚少女截住。
那少女腕上系了枚狼牙绳扣,红与白皎然一片。
她眉眼弯弯,将一只龙须草编就的同心结扔进他怀中。
山花喜人,却不及少女颊上梨涡。
他被她眼中沁出来的欢喜惑住,愣愣问她为什么。
树上人眼波流转,含羞低眉,轻轻笑道。
我喜欢你啊。
同心结,结同心。
他藏了那枚一早便衰朽的同心结,也一并将她藏在了心里。
“什么话,我许是记不清了。”
金台上少女蹙眉,峨冠微垂,十分迷惑的模样。
身侧冠羽男子抚掌大笑,“既是你故友来访,不如与一同入宴。”
她便只是遥遥朝着他笑,似是全然无辜,温柔又不解。
“不必了。”
郦疏寒也笑,只是喉间干涩。似又沁了血。
他懂了。
背后剑匣中飞出一柄白色长剑,剑身雪白,隐有日光之影。
他抬起左手牢牢握住,剑尖直指金台上的冠羽男子:“她要嫁你,我便来杀你。”
身侧惊愕不解嘲笑讥讽之声一浪一浪传开,右侧衣袖随风而动,郦疏寒只管握剑。
他早就眼盲心盲。
从三十年前不顾林厌生死,一心挡在她与李幼安之间开始。
雪炉剑上自有光华升起,白衣男子衣袍随风震荡,气势一截强过一截。
他向前,一步剑仙。
冠羽男子侧头一笑,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说给漫山遍野的游神精怪。
“是该打上一场,不然天下人会以为我没有资格娶你,对不对?”
风雨剑庄陆压,本命飞剑名唤斩仙,许久之前,是杀过许多剑仙的。
陆压一挥袍袖,千万剑气游走如龙,齐齐朝郦疏寒覆去。
漫山游神精怪奔走呼号,草叶飞卷。
剑气游龙中有大日腾空。
郦疏寒出剑,一剑如夜烛照火,漫山明亮。
李幼安藏在树上,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现在出息了,三十年前干什么去了?
可也是时候了。
她提剑跃起,朝着金台上孤身一人的涂苏冲去。绿珠剑一招三停,削去许多剑侍的脑袋。
待李幼安立在金台上时,竹色剑身上已然带血迹斑斑。
金台上凝眉远望的少女忽而转身,抬手挥退台下不断涌上来的剑侍,她侧头过来,白而洁的一段颈在月色下皎然如霜。
少女弯弯眼睛,眸中有山色。
“故人齐至,是听闻我要成亲,商量好来贺我的?”
“是来杀你。”
李幼安森森微笑,绿珠飞转,心府内剑气一空,攒出一剑朝面前人斩去。
“哦,为了林厌。”
涂苏也笑,身后有狐影闪过。她抬手生生接住绿珠剑,脚下轻踏,借势腾空而起。满头的钗环落下,乌发纷纷垂落,随身上轻纱摇曳。有风吹拂时,少女眉间朱砂仿若有灵智一般,灼灼升华。
她不逃反进,握剑向前,一只手掌骨几乎被斩断,另一只手却轻轻挥出,朝李幼安而去。
似风拂面。
“甜的。”
少女乌发如云,转眼又闪身跃到十步之外。
她抬指,猩红的舌卷过白皙手指上的鲜红,朱唇上留下一点斑驳血迹,接着轻笑。
李幼安颊上见血。
第二十五章 走着瞧
她磨牙,只不管不顾,抬臂一挥,绿珠剑直直朝涂苏而去。
“长进了不少。”
剑气疾至,杀意只有更多,划过少女肩上,不只割破她的衣衫,还在她臂上留下深深一道伤痕。
空气中血气甚浓。
涂苏长眉轻蹙,旋即歪头笑:“不像你,三十年过去什么本事都没长,还是只想着杀我。”
李幼安懒得搭话,握剑又朝她刺去。
少女飞身躲闪,唇角抿起时十分温软,眸中却有讥讽之意。
“被我说中了?一心练剑之人,却什么没做成。郦疏寒都一步了入剑仙境,可你呢?哈,从前跟着你时,我处处都不如你,如今倒是颠倒过来。真是可笑,本是灵长之属,活得却还不如我这个妖物。”
“少废话,我只要杀你。”
李幼安提剑刺去,又戳中少女左肩,在她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置她于死地。
郦疏寒不会是陆压的对手,撑得再久也要落败,也许是三招五招,也许是百招之内。
无论如何,她必须在陆压回来之前,亲手斩杀涂苏,不然可真是死也不瞑目。
眼前少女鬓发如云,被风吹得四散。
她露了原形,三条红如烈火的尾巴在身后招摇,一如初见被村民献祭给洛水河道中的龙王时的模样。
洛水河道的赖皮蛇,自称龙王向村民讨要女童,那初初化形的小狐狸不知道怎么就被村民逮住了。
碧水之上一叶扁舟,红衣女童在激流中被吓得现显出原形。水道中大蛇冲天而起,张口欲将她吞入腹中。
李幼安那时跟着林厌,瞧见水中即将丧命的小狐妖。
她有心卖乖,除了想叫林厌瞧瞧自己的剑法已是如何卓然不凡外。更想让他知道,自己跟着他,也已养出了一颗怜悯之心。
她提剑便上,斩却大蛇不说,还提溜回一只毛发湿淋淋的小狐狸。
如今回头来看,步步皆错。
“真后悔救你。”
绿珠剑映得李幼安眼眸微绿,她死死锁住眼前妖狐,全身气息一瞬凝结。
远处涂苏垂下眼帘,颊如水中白玉,她侧头远望。
天上剑出如日的白衣剑仙徐徐落下,已是落败之势,而那冠羽之人,却还未真正使出自己的斩仙剑。
“世事难料,谁不后悔?可你是该后悔。救了我,这世上唯一怜你之人,心思便也不在你身上了。”
涂苏扳着手指数,指上血迹斑斑,她却满不在乎,眼角犹自带笑。
“剑府弟子,郦疏寒,还有林厌。师门,朋友,心爱之人。一一离你而去。”
说话时涂苏喉间颤颤,白皙的颈项美而高洁,她垂头轻笑,“李幼安,我瞧着你,还真是可怜。”
绿珠剑光映在李幼安眸中,她一动也不动,眼中只有那段颈项。
割断了,杀了她。
心府之中的全部剑气汇集一身,绿珠剑颤抖不息,剑尖在夜色中闪着宛如蝉翼的光辉。
李幼安飞身向前。
十步,五步。
只要三步,手中长剑就能斩断涂苏的脖颈,她便能亲眼看她再死一次。
可那五步之外的乌发少女不躲不避,抬头看她时还轻轻微笑,一副早已笃定的模样。
李幼安收剑,飞身向后,但已经迟了。
有长剑自邀金台中而出,无锋无刃,古朴无华,自带一股天生凶煞之息。
长剑灼灼,剑名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