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还不是剑仙,这把剑却能轻易斩杀了她,永远断绝她入剑仙境的可能。
斩仙剑主人飞返邀金台,抬手一挥,飞剑自李幼安肩上斜斜穿过。
肌骨剧痛。
李幼安倒下,绿珠剑再一挣扎,却又被斩仙剑牢牢钉在邀金台上。
只差两步就能杀了她。
原来这狐狸说得没错,三十年过去,她确实没什么长进。
李幼安闭上眼睛,听得男子声带怒意。
“伤成这样,为何不早点叫我回来。”
“小伤而已,养养就是,你不必动气。”
“罢了。”
陆压皱眉,发上羽冠轻垂,他召出斩仙剑刺向青衣少女心口,却听得身侧女子轻声一呼。
“等等。”
散发的少女捂住心口,胸前高耸愈发颤颤巍巍,她凝眉望向地上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幼安睁眼,无奈扯扯唇角,沉默不答。
陆压握住涂苏手腕,气息在她体内流转一个周天。
“蛊虫?!”
是同命蛊。
一蛊牵两命,她死,涂苏死。
李幼安闭上眼。
一直以来用剑气压制着的尸气失了桎梏,又与斩仙剑留在她身上的煞气相呼应。内忧外患同时热闹起来,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
好在她没有。
“杀了我。”
她睁眼看向陆压。
男子眉眼俱冷,握剑的手颤着,杀意宛如实质朝她袭来。
杀了她,涂苏也要跟着一起死。
既然你陆压爱慕涂苏,要护着涂苏,那便尝尝亲手害死挚爱之人的滋味。这么一个美人,怎么都值得心疼上一阵子的。
她还真好奇,瞧着爱慕之人死在自己手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是不是也会肝肠寸断,只觉世间了无生趣?
可惜了,算上死而复生之前的那些年头,她也不曾爱慕过什么人。
冠羽男子手中剑一转,却被涂苏抬手按住。他瞧见那只带血的手掌,斩仙剑上煞气更重,可是涂苏只轻轻拍了拍他。
陆压垂目,不动了。
“我不信她,她这么恨我,没有万全的准备是一定不会来杀我的,更不会只使出这些手段。我身上的绝对不是什么寻常蛊虫,先留着她。”
涂苏微笑,看向李幼安时带着怨怒之色。
李幼安轻笑起来,胸腔中又涌出了点什么。
她还未昏死过去,能瞧见捂着心口的少女行至自己身侧,轻巧地蹲下来,还用带血的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她能听见她。
“要我死,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李幼安,你等着,你一定会比我先死。你不是一直想找到林厌吗?可惜了,他死得神魂俱灭,一早就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她还能看见她。
远山样的眉舒展开,貌美无辜的女子冷笑,字字带着恨意。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还不知道,他死前也是这么看着我的。他死前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越过身侧人,李幼安能瞧见高悬于天的月亮。
白而皎洁,亘古不变。
万万年来只得这么一轮。
瞧见了,忘不了。
“只要你告诉我,你给我下了什么蛊虫,那我便说与你听,那句话是什么,好不好?”
李幼安眨眼,弯弯唇角。
“记不得当年我与徐徐下螭龙墓,从里头带出的东西?”
涂苏唇上带血,那是李幼安的血。
许多年前斩剑台上,她也曾沾过她颊上的血。
“螭龙墓?”
唇上带血的女子眉眼一瞬温软,她笑起来,白而柔软的脖颈垂下,似独于水中摇曳的溪客。
同命蛊,藏于螭龙目,举世不得解。
女子抬手,抚过李幼安颊上伤痕,指腹沾血,猩红的舌再次卷过指上血痕。
“甜的,原来是在血里。”
满身神仙气男子神色一时冷冽,握剑的手颤抖:“其心可诛!”
只差一点,他便要害了她。
跪坐在李幼安身侧的少女似乎并未听到男子的话,她俯身微笑,瞧着身下与自己一齐微笑的狡黠少女。
“你可真是心狠,幼安,我一早便不欠你,可你一心杀我……也好,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只要你生得不痛快,死也死不得。”
少女眉眼弯弯,徐徐道:“林厌根本没留下什么话,那是我骗你的。”
李幼安侧头嗤笑,她一早知道。
只是贪嗔痴慢愚,终究是看不破,尚存了一丝妄想罢了。
“涂苏,骗人的本事你比我强,可你别忘了,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她闭眼,宁愿昏死过去,也不愿再瞧见那张脸。
耳畔有人轻道:“好,那咱们走着瞧。”
第二十六章 晏春堂可安好?
“林厌!”
远处竹林潇潇,紫藤花坠着翠枝条一泻而下,有人掀开面前垂着的枝条,穿花而过。
正是日长人静的午后,长风吹度,晃乱满地树影。那人仰面躺在青草地上,阖目而眠,似是睡得沉了。
来者瞧见了他,立时噤声,蹑手蹑脚行至他身边,一番纠结,还是轻轻吻在他唇上。
软软的,凉凉的,并无甜味。
被郦疏寒耍了。
她细细打量男子睡时的模样。
眉长唇薄,是极一般的长相,扔在人人貌美俊俏的修道之人中,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出挑。
许是他并不俊俏,亲起来才没滋没味?
远处有风,紫藤花架悉琐。
来者一惊,又要仿照来时那般,悄声息地离去。
“李幼安?”
地上男子半撑身子,原本阖着的眼睁开,露出一双湛然若神的眼睛。
他又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便蒙了一层尘般,毫不起眼。
“你怎么来了?”
来者脊背一僵。
“我……我是来告诉你,府中长老终于点头,肯让我们去上古战场试剑。”
她弯唇,挑起下巴。
“厉害吧,不过练了几年剑,就已经把其他弟子全甩在后头,连长老们都没话说。”
男子瞥她一眼,摇头微笑。
“撒谎。”
“……”
她踩踩脚下草叶,低头掩饰:“骗你作甚,厉不厉害一出剑就知道,剑府多少弟子,能在我手下过百招的就只有那么几个。”
男子垂下眼帘。
“上古战场如今并不安稳,贸然让你们去试剑,还有些欠妥。这次我与你们一道。”
“真的假的?咱们许久不曾一起远游,苏苏和郦疏寒一定想不到!”
来人仰面,露出细小洁白的米齿,眉间尽是勃勃的灵秀之气。
他抚她的发顶,只觉掌下柔软冰冷,是少女如云般簪起的鬓发。似觉不妥,他收手握在唇边咳了咳。
“走吧。”
远处风烟忽起,青衣少女的身影隐入竹林,灰袍男子若有所觉,侧头远望。
紫藤花碎,漫山竹林随风而动,最后只化成水上纹路,虚无而已。
耳旁水声泠然作响。
李幼安睁眼。
隔着一道水榭,素衣少女笑眼盈盈,打量过来。
她被就地缚在邀金台上,置于茫茫水域。
四肢脖颈皆被锁了金链,稍有动作,便牵连起一阵链条碰撞的声音。
“怎么?做梦梦见了林厌?醒来瞧见是我,很失望?”
涂苏托腮,又穿上那身外头无辜内里寒凉的衣裳,黑而柔的眼眸似一尾游鱼。
“对我用同命蛊,果真下了好大的本钱。也不枉我弃置了一座邀金台,将你囚在此处。幼安,你开不开心?”
李幼安闭眼。
她一辈子也就畅快了那么一段日子。
有剑,有朋友,有牵念之人。回头看来有些东西许是假的,可毕竟快乐是真真切切有过的。
只是林厌一死,她这一辈子的欢愉也就结束了。
郦疏寒对她拔剑,剑府弟子护着涂苏。
师门,朋友,天下孤寒,她只剩下了她的剑。
水榭上的少女轻笑,带着幸灾乐祸的欢喜。
“真替你不值,为了一个并不喜欢你的男子,沦落到如此境地。你比我想得要蠢太多,当年斩剑台上,我便跟你说过,他并不如你记挂着他般在乎你,可是你不信。”
李幼安叹息。
“有意思吗?林厌不曾薄待过你。我有的,你只会有更多,他一个小小野修,修为平平,身上更不曾有过什么值得人动心的宝物。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害他?”
“小小野修?”
素衣少女面色古怪,垂目蹙眉。
她眼中又噙了泪。
“我害他?不是我害他的。我被大妖抓进六博井,林厌来救我。可井中全是剑气和妖魔之气,大妖要吞了我。我什么都瞧不见,只能拼命逃出来,却没想到林厌他……他没逃出来呢。”那时涂苏当年对郦疏寒和剑府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