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荫下,男子漠然不语,他在两人腕间结了道剑气锁链。
“那在你找出此地古怪之前,不许再离我半步。”
回到废弃村居时,李幼安已经蔫了。
晏春堂冷着脸收走绿珠剑,她蜷着手,只觉掌中似乎还留着剑柄的触感。
桌上的面糊糊凉透了。
李幼安实在下不了嘴,更没办法再用这个办法来讨好晏春堂。
黑衣剑仙在榻上打坐,他闭着眼,原本消融的寒意又重新挂在眉间。
李幼安怏怏坐在一侧,托腮瞧他,心中免不了有些难过。
不只为她自己不能握剑。
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宁肯一个人打坐也不愿瞧她的晏春堂。
他以为她又要自尽,所以才生了她的气。
想想从前,她骗过他不止一次。他却总是给她机会,愿意再相信她。
这其中有太多不可言明的东西,压得她心口沉甸甸。
如今她似乎再也骗不了自己。
晏春堂他,确实对她生了情意。
他让她觉得愧疚。
只要她承认自己知晓他的心思,那么跟他双修,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用。
因为,如果他要的东西她给不了,那么她就是在仗着他的喜欢,在占他的便宜。
李幼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该怎么办?虽说她就是喜欢占人便宜,可是……
窗外忽有声音,叫声凄厉呜咽。
李幼安侧头,陡然对上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窗扇上的木棂被尖利的爪子勾响,咔嚓咔嚓。
“晏春堂!”
李幼安什么都不想了,她冒了一身冷汗,扑上榻使劲摇晃男子肩膀。
“是只猫。”
晏春堂睁眼,似是无奈,他侧头望向窗外,作怪的猫儿被惊着一般,轻轻跃起,逃到了树杈上。
“不是猫,刚刚的叫声——”
李幼安咬牙,她可分得清什么是猫叫。
男子神色又冷下来,
“整日里作怪,觉得很好玩?若然不是猫,你去找出来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在作怪?”
李幼安僵住,心中陡然委屈。
他怎么这样对她说话?
袍袖覆盖下,她的手忽然被人覆住,手背微痒。
男子垂眼,长睫落下,似乎又入了定。可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抹画。
他说。
你先去查探,我在后头跟着。
“好!”
李幼安甩开他的手:“就知道你不信我,整日里说我哄你,我就是耍你又怎样,反正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
她演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水光,一气说完便飞跑出屋。
方才的槐树底下,树影朦胧,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莫名叫人胆寒。
李幼安就立在槐树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晏春堂说他会跟着,他跟来了没有?
要是她被方才那鬼给逮走了,就凭她自己此时这点拳脚,只怕就要死栽在那东西手里头,早知道……
黑绿枝干上忽然掉下个影子。
影子惨淡着一张脸,挤眉弄眼,吐出舌头,露出一口森寒的白牙。
李幼安脸都绿了。
“你,你,你怎么不叫?我要吃了你!”
影子幽幽荡在李幼安面前,呼出的寒气让李幼安一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
她捂住耳朵,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
影子一颤,蓦地从树梢上掉了下来。
有只手搭在了李幼安肩膀上,冰冷瘦削。
她低头,惊得从原地跳开,却被身后的东西扯在怀中。
“啊——”
李幼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脱那怀抱。
乌剑上气息游走如龙,剑气囚笼将从地上爬起来的影子困住。
晏春堂捂住了怀中人的耳朵,轻声安慰:“不怕不怕,是我。”
惊叫声渐渐止息。
李幼安从晏春堂怀中爬出来,腿几乎软了。
她扯着他的衣袖,瞧着他弯起的眼眸,几乎是狠狠咬牙。
去他的喜欢!
她以后还就要占尽他的便宜!
不把他榨得一干二净,她往后就不叫李幼安!
第三十七章 他骗了她
男子拍拍她发顶,似是要将她的惧意全部驱走。
“你的生死,我自然在乎,方才只是……关心则乱。现在好了,绿珠剑还你,不要再哭。”
身体中涌入暖融的气息,心府之中的封印解开。
李幼安怔了怔,方明白过来,原来方才自己作戏说的话,他也听进去了。
她无端羞恼,夺过剑来,直指囚笼中的影子。
“你说要吃了我,我倒要瞧瞧你多大的本事!”
蜷着的影子抬头看看剑尖,又看看几乎能称作是“凶神恶煞”的女子,竟是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就是杨花。”
晏春堂按住李幼安的手,绿珠剑垂落。
剑气囚笼一瞬缩紧,箍住了仍然在抽噎着的影子。
火光照亮了槐树荫。
光亮里,哭泣的影子抬头。露出一张十分素淡,十分稚嫩的脸来。
女鬼杨花,原是个勉强可称之为少女的小姑娘。
李幼安额上青筋蹦了蹦,怀疑道:“这就是杀了杜子规三百年的女鬼杨花?”
不该是个修为通天的女鬼吗?怎么瞧着,如此稚嫩?
“有时候,杀人者未必要穷凶极恶,只要被杀之人甘愿赴死,就算她行事稚嫩,也能足足杀他许多次。”
晏春堂皱眉。细瞧杨花,身上不曾沾了血气。
他们来得不晚,只是杜子规一早出发,为何还没到此地?
“杨花,别装了,快露出你的真容来,跟我好好打上一场,先前你作怪可气得我不轻。”
李幼安在小姑娘面前蹲下,还是不相信这就是她的真身。
抽噎声渐停。
被缚着的杨花擦擦眼泪,显然也觉得再哭下去十分丢人,她抬起尖尖的下巴。
“什么真身假身的,我生下来就这副模样。还有,我从不杀人,是个好鬼,你们可别冤枉我。”
“好鬼?”
李幼安啧啧:“好鬼会嚷嚷着要吃了我?”
杨花低头,双手绞在一起,有些心虚。
“那是想将你吓走,我肚子空了好久也不曾害人,已经够了不起的了。”
“那杜子规呢?他死在你手上许多次,你这总该算是,杀过一个人吧?”
李幼安不甘地往望杨花面前凑了凑,就见杨花茫然抬头,空茫茫的眼中忽而流出了两行泪。
“杜子规……负心人,我等了他好久,一直等不到他!”
杨花蜷在地上,黑柔的发顶在火光下闪着水般的柔光。她抽噎,又骂了许多声混蛋,背信弃义之徒的字眼。
李幼安听着,就有些讪讪,她似乎又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
谁知道杨花虽是个女鬼,却也有不能提的伤心事的。
她掀起眼帘偷瞧晏春堂,就见男子的面颊舒展开,有些好笑地回望过来。
“她被困在此地,几乎已经与此地山水精魄融为一体,难怪我先前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晏春堂抬手抛出乌剑:“不过如今她被我缚住,一时逃不开,你留在这儿守着她,我去找杜子规,瞧瞧他出了什么事。”
身为书院君子的杜子规,三百年只对一件事坚持不懈。如今耽误了,一定是中途出了纰漏。
李幼安抱着绿珠剑轻轻点头,却见他又回身看她,眉眼带笑,冷峻中多了柔和的意味。
“别欺负人……鬼也不能欺负。还有,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谁欺负鬼了?
李幼安磨牙,只觉手痒,黑衣剑仙御剑而飞,瞬间消失在眼前。只剩了个泪水涟涟的杨花。
“别哭了。”
“我,我,我也不想哭,可我,就是忍不住。”
杨花啜泣着。
李幼安却再也没法将她跟修为通天的女鬼联系在一起。
但凡有些名头的鬼,大都会开山建府,招揽一众仆役手下,自号为某某夫人,某某将军。
虽不如山间野祠中的游神正经,却也算得上显赫体面。哪像她……
李幼安忍不住戳戳哭得一塌糊涂的杨花。
“闲着也是闲着,你同我说说,那个杜子规到底和你有什么纠葛?”
杨花垂头,十分伤心的模样。
“他骗了我。”
*
许久之前,此地还是个富庶的小村镇,村镇名唤读书铺。
是因为更久之前,村中出过一位很有名的读书人。
那书生以诗成道,笔参造化,有过三百诗篇。诗中提及的花草鱼虫,皆沾了书生的灵气,能化生为妖物,于世间行走。
后来书生追龙而去,三百诗篇逸散,诗中化身的妖物便也逃遁而去,四散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