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秀丽的读书铺,就成了个普通的人间小村落。
老人们说读书铺背靠漓山,脚踏淇水,是个风水宝地,将来还会出许多的读书种子。凡是村中的孩童,皆要去村中的私塾读书。
杨花生在三月,天生就不是个喜欢读书的性子。
在私塾中跟着先生读书时,她的心神常常跑到山水之间。
云雾蒸腾的大泽,水中的鱼虫,草木之间的鸟兽,怎么瞧都比书上歪歪扭扭的文字有趣。自然而然的,她的人常常就跟着她心神一起,逃到了村后头的漓山上。
可是,在草木丛生的地方睡上一整日,课业却也还要做的,不然回家会挨骂。
好在她隔壁人家有个天生就爱读书的孩子。
他总会记住今日先生教了什么,留了什么课业,最后再一字不差地交代给她。
孩子姓杜,与她一般年纪,都是三月出生,唤做杜子规。
无论是名字还是旁的什么,杜子规都算是杨花的竹马。
竹马一天天长大,忽而有一日变做了个眉目清俊的白衣少年。
少年生来聪颖,志在远方。
教书的先生曾说,未来的天下学宫与书院之中,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跟着先生远行之前,少年曾去找过杨花。
那时杨花爬在村后的大树上,一心要摘几个果子吃。
与她一般年岁的少年站在树下,仰面瞧她时,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他脊背笔直,身姿卓然,轻声细语地嘱咐她,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得安生一些。等着他在外头博出声名,再回来接她。
杨花摇落了一树开至颓靡的花叶,从枝杈中笑吟吟问,他回来接她做什么?
少年背着箱匣,一本正经答到,自然是娶她。
彼时杨花脸皮薄,红晕一路延直耳后,而树下的少年依旧清爽,又对她说了许多话。
重复最多的,还是那句,一定等他回来。
“后来……后来他再也没回来,我听一个好心人说,他博出了声名,做了皇帝的棋待诏,还娶了一位金枝玉叶,好看到惊心动魄的公主娘娘。你说说,我骂他一句负心人,不为过吧。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蜷着的杨花不哭了,素淡的脸上露出几乎是恶狠狠的神色。
李幼安托腮,瞧着这个与自己一样都不怎么喜欢读书的姑娘使劲点头。
不为过不为过。
若是她遇上这种负心汉,那指定是要提着剑追到他身边,将他与那个公主娘娘一起杀了才肯罢手。
杨花神色实在伤心,李幼安挠挠头,绞尽脑汁安慰她。
“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他一直念着你,所以这三百年来轮回转世,世世都来此地找你,然后再任由你……”
她在脖颈间划了一划,不期然见着杨花眼中又蓄了泪。
“你别哭……”
李幼安真的头疼了。
杨花许是个水鬼,一双眼睛泪涟涟,委屈起来。
“为何你总要污我名声,我虽是个鬼,却是个好鬼。被困在此地三百年,从不敢胡作非为,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养了只猫儿与我逗趣。我不曾等到杜子规,更不曾杀他。难道我生前要被他辜负,死后做鬼也活该被他污了名声?”
说到气愤处,杨花挣了挣身上剑气,剑气囚笼闪烁,好险没被挣开。
李幼安眼皮跳了跳,就见远处天上有白虹剑气破空而来。
晏春堂自飞剑上跃下。
身后跟着的,是一位湖蓝儒衫的书生,书生满身浩然正气。
他负手而立,含笑看人时,恍然叫人生出如沐春风之感。李幼安看过去,书生冲着她一笑,所谓君子如玉,不外如是。
第三十八章 杨花故人归
“咳,杨花呢?”
最前头的黑衣剑仙不乐意了,皱眉挡住身后人,就见李幼安指指地上,仍是越过他,要去看那蓝衫儒生。
儒生走近,身后有锁链晃荡声。
原来,负在身后的手中拖了一条锁链。锁链尽头,是衣衫带血,双手被锁的杜子规。
蓝衫儒生仍是微笑着。
“在下观湖书院许颖,乃是杜子规的师兄。而今他做错了事,在下只有替先生小小教训他一番。”
温润的笑容中无端多了一股煞气。
李幼安干巴巴朝他拱手,乖乖缩到了晏春堂身侧。
惹不得惹不得,常言道负心皆是读书人。
这些书院里的君子,书读得多了,满肚子冒坏水。她还是躲远些,免得像杜子规一样……
火光照亮来人,衣衫带血的杜子规,颊上也有多处瘀伤,都是实打实,拳拳到肉揍出来的。
李幼安看向许颖的眼神更多了些敬佩。
满肚子坏水的读书人,还这么能打,最好还是离远些。
地上被剑气囚着的杨花忽而抬头 ,直直看向垂头不语的杜子规。
火光摇曳中,衣衫带血的白衣男子抬头,朝她露出一个十分温雅的笑。
杨花歪头,素淡的脸在火光下也鲜艳起来。
剑气囚笼上光华闪烁,旁侧的黑槐哗啦啦作响,好像树叶之间自己起了风。
杨花蜷着,身上的气势却一寸寸暴涨,她的脸在火光中缥缈起来。
许莹的袍袖在风中震荡,他反手一握,祭出飞剑。
剑气夹杂浩然正气,杨花似乎避无可避。
“师兄!”
斜刺里,杜子规跃起,许颖剑气被撞得一偏,歪歪扭扭刺入杨花身侧的泥土之中,激起漫天的泥尘。
也就是一瞬,泥尘中的黑衣小姑娘抬手撕开剑气囚笼,披散的乌发在风里张扬开来。
她的袍袖被风鼓动着,神色似悲似喜,一双眼睛直直望着的,是被蓝袍书生按着杜子规。
蓝袍书生反手握拳,一拳朝袭来的女鬼腹上狠狠一击。
轰然一声,槐树摇落满树的树叶,杨花的身影在纷飞的槐叶中散去。
翠色落尽时,只剩下破了闭口禅,脖颈上依稀留着指痕的杜子规。
“冥顽不灵!”
许颖松了直缀衣襟,单手提起倒在地上的杜子规。
他的拳头未松开,显然是很想再往杜子规脸上来一下。
“师父许你来淇水,是让你来了结旧事,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倒好,为了一个杨花,破了闭口禅,散尽了文运。当初犯错的时候不知错,如今倒知道来补救了,有用吗?”
自然是没有用的。
槐树下的女鬼杨花死了三百多年。
而那书院君子杜子规,在她死后才来找她,就算世世都死在她手下,又有什么用呢?
女鬼杨花,其实一直没等到那少年归来。
李幼安沉沉叹息,忽而瞧见晏春堂侧头看她,似是问她为何叹气。
他的鼻梁极其高挺,火光映照下,长而翘的眼睫下遮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时,眼中波光便摇晃起来。
她逃似的避开晏春堂的眼神,嘟囔道:“打得轻了。”
衣衫上沾了泥尘的杜子规立着,打定主意般不再开口。
许颖瞧他那油泼不进的模样,懒得再训斥,抬手一指。锁链悬空,绕着大槐树转了转圈,杜子规就被结结实实捆在了黑槐树干上。
“那女鬼已经与此处山水精魄融为一体,十分难对付。上清剑仙,还劳烦你再跟着我下山一趟,借淇水灵气,找出那女鬼的根脚。我师弟不肯亲手了结这桩旧事,那只能由我这个做师兄的,亲自帮他。”
许颖朝晏春堂作了个长揖,观上发带垂落,颇有儒雅之气。只是他抬头,仍是个不拘一格的书院君子。
李幼安暗忖,方才晏春堂没有出剑,摆明就是不愿出手的意思。
这许颖若不是太实心眼儿,就是实在顽固,要强人所难啊。
她侧头瞧晏春堂,谁知他居然郑重点头,又转头对她道:“我去淇水瞧瞧,至于你,若是杨花又来吓人……”
晏春堂眼神带着些促狭,显然是还惦记着她怕鬼这事。
李幼安下意识挺直脊背,抱剑扬眉。
“我就在这里守着,她要是敢来,先要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晏春堂失笑,掌心微痒,有些想再抚她额发。
可碍着许颖,他只能轻声嘱咐:“你见机行事,等我回来。”
李幼安皱眉。
他这是话里有话啊。
飞剑又起。
因火光照耀,而失却大半影子的槐树荫底下,就只剩下了李幼安与杜子规。
夜风幽咽,远处似乎传来几声猫叫,凄厉可怖,尾声似乎颤在人的心上。
李幼安将火苗拨弄得更旺些,握着剑的手不免汗湿。
“李幼安。”
被绑在树下的男子忽而叫她,冲她微笑。
他从前是个极清俊的男子,白袍翩翩,很是符合山下的女子对修道中人的向往。只是如今那张清俊的脸被揍得惨不忍睹,火光映照下,那微笑既古怪,又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