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抬手送出绿珠,剑身狠狠没入杜子规身前三步处。
“少来吓我。”
男子神色明显一滞,磨牙霍霍:“谁要吓你了?公子我一张芙蓉面,柳树枝条腰。多少山上山下的女子上赶着跟我搭话,就为了博我一笑!”
李幼安朝他微笑:“其中就有那位金枝玉叶,美得惊心动魄的公主娘娘?”
仰起来的脸又垂了下去,杜子规眼眸黯然,声音低沉了许多。
“好久不见,你戳人伤心事的本领,又长进不少啊。”
李幼安笑吟吟。
“哪里哪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罢了。我也就是嘴上说说,怎么比得上你们这些读书人,嘴上不说,坑人的事却没少做。”
杜子规闭了闭眼。
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跟你耍嘴皮子功夫。我问你,你与晏春堂,现在如何了?”
她与晏春堂?李幼安拨弄火堆的手僵了僵。
她不知道该怎么算。
师徒?天底下可没有一起双修的师徒。
情人?可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才会凑在一起。愧疚?喜欢?厌恶?利用?
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没有头尾的丝线般缠绕牵连,一揪就得一团揪起,可揪起了也找不出头绪。
李幼安只抿了抿唇,将心中那些芜杂的东西压下去。
“尚可。”
她答。
树下的男子似乎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瞧着你们,就觉得没从前那么僵了。可见晏春堂虽是第一次做人师父,却也是有些教化人的本事的。”
李幼安垂下眼帘,有些心虚。
教化人的本事?
她在晏春堂身上领教到的,大多可都是双修的本事。
如今回想起来,第一次明明还是她强迫的他。怎么如今觉着,他作弄人的本事比她要大了许多。难不成这种事也是讲求天赋的吗?
她心中生起小小不甘,抬头,杜子规又是一叹。
“从前他闭关许多年,一心要祛除心中魔气。我在书中求索多年,却总找不到能帮他的法子。前些日子,我忽而想出了个办法。就记在我袖中的书册上,你替我捎给他,也不枉我帮他惦记了这么多年。”
“我听着,怎么觉得你是在交代后事?”
李幼安警觉起来,一身剑气抖擞。火光之外,仍然是幽幽黑暗。
风声寂寂,远处猫儿叫声更为凄厉。
李幼安握住绿珠剑,直指杜子规,却见树下白衣男子一笑,双手一挣,居然直接将身上锁链震得粉碎。
他一挥袍袖,面上青紫顿消,又露出原本白皙清俊的面容来。乌发深目,瞧人时眼神好不情深。
杜子规自说自话,继续道:“还有,回头见了我师兄,你替我说一声,对不住,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一招手,李幼安下意识出剑,自地下尘泥之中却忽而钻出两只手掌,牢牢抓住她的小腿。
杜子规袖中飞出一册墨色书卷,翩然而至,落入她怀中。
李幼安咬牙。
血光四溅,惨白手掌被绿珠剑斩断。
她跃起,头上乌幽繁茂的枝叶间,却忽而飞窜出一根虬结的树枝,瞬间兜转三圈,将她捆了个牢。
树枝宛如藤蔓一般,将她整个人包裹缠绕,最后结成一只翠色的大茧,只留了些微的缝隙。
李幼安在树茧中使力,催动剑气。可那树枝十分坚硬,连她的剑气都只在树枝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再一查探,哪里是什么树枝,根本就是被熔铸了的铸剑石。
坚硬无匹,难怪她斩都斩不断
“公子,你没事吧!我等你好久了。”
黑暗中传出一道浅淡的声音,是杨花。
树茧之中,陡然窜出一条绿莹莹的枝条,将李幼安的嘴捂得死死的。
第三十九章 他就是杜子规
这是想堵住她的嘴?可惜了。
从前跟着徐徐厮混时,她吃了徐徐不少好东西。血中融进了破海珠,越靠近心府的血便越值钱,对付这些灵物,也有些奇效。
李幼安心一狠,索性咬破舌尖,舌尖血沾在绿莹莹的枝条上,瞬间便松了桎梏。
李幼安再挣扎,却挣不出树茧,她心疼自己的舌尖血。便只有催出剑气,橇入树茧缝隙,将那缝隙越橇越大。
她从那缝隙之中,窥见树下情景。
原本一身黑衣的杨花,居然换了衣衫。
她一身黄衫,背着手立在树下,瞧上去,有几分少女娇俏的模样。
杜子规整了整衣襟,轻笑:“嗯,头先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瞧见我那般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上:“没吓着你吧。”
黄衣的杨花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胆子大着呢。”
看来他那副丑模样确实是吓着她了。
杜子规沉默一瞬,吐出胸中郁气,抬手招她过来:“我许久没来看你,你有没有乖乖听我的话,将那些来招惹你的人全部吓走?”
杨花眼睛弯弯:“我听了你的话,很安生,连漓山都不去了,就在这儿等着你。”
她的脸复又垮下来,有些丧气:“可是那些抓住你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一个个的好厉害,我都打不过。救不了你。”
想了想,杨花又添上一句:“不过那个胆小的姑娘,我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努力橇着缝隙的剑气喷薄而出。
胆小的姑娘满头是汗,却不妨碍她磨牙霍霍。
这树下的二人,相处本不该如此平和的,她且忍着,再瞧一会儿。
长风吹来,槐树枝叶颤颤。
“他们是我的朋友,只是与我有些误会,不要紧,我会同他们解释的。”
杜子规朝她微笑,一双含情目中漾起水光,他轻笑:“你饿了吧?过来。”
杜子规在杨花额上点了点,黄衣小姑娘眉间便显出一枚朱砂印记。
有玉白色光华在男子腕上闪过,红与白皎然一片。他将手腕凑在杨花唇边,竟是就这么给她喂食。
血气溢出,又被杨花舔走,杜子规身上光华渐渐衰弱。
良久,黄衣小姑娘舔舔唇,带着稚气的眼乌莹莹的,似有些不舍地抬头。
“公子,我吃饱啦。我看你实在辛苦,不如这次就到这儿吧。”
她唇边挂着血迹,明明是强忍诱惑的模样。
杜子规笑着,苍白的脸颊涌出血色,他摇头:“这次是我来迟,不要紧的,这是最后一次。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黄衣小姑娘扁嘴,低头时整张脸都皱起。
“最后一次?也就是说,你以后不来看我了?”
杜子规含蓄摇头,十分清矜持重。
他腕上的血痕愈合了,袍袖垂下,遮去一身飘摇不定的气息。
“这次以后,除了没有山河封敕,你与从前的淇河水神并无其他差别。待你彻底炼化我喂给你的东西,让金身成形,你便是这世间唯一的江河水神。天下之大,江河所至,再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不来看你,你可以去看我呀。”
杨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眉眼弯起,雀跃着:“那以后就是我去看你——”
可她的脸又垮下来,素淡的脸带上了落寞:“可是我不能去别的地方,我要在这儿等人。若是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回来了,那岂不是再也找不到我……”
黄衣的杨花深深为此苦恼着。
在做人的头十几年里,她每日的要操心的不过是漓山上的果子香不香,淇河中的水清不清。远处飘着苇絮的大河,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瞧上一瞧。
到后来做了鬼,一切就更简单了。所要忧心的,只不过是那离乡的少年,何时能回来看她。
杜子规的笑容在风中浅淡起来,那张少时便已十分秀雅,如今更为清俊的脸庞黯淡了。
他抬手盖住眼睛,从前那双能涌出磅礴血泪的眼终于干涸,如今只变成两窟空洞的样子货。
树下的两人安静下去,树茧中的李幼安却终于绕明白了。
她在树茧中冷笑,她能开口,可是她偏偏不想在此时开口。
缝隙越橇越大,临着剑气的那一侧,终究是被绿珠斩出了一道口子。
“等你变成水神娘娘,开山建府,招揽一众手下。想要见我的时候,派个侍从去找我便是。你一叫,我一准来。”
杜子规垂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也不一定,我向来是个喜欢四处周游的人。你那侍从说不准便找不到我,罢了罢了,等我想起你,来看看你就是。”
他转身踉跄,一袭白衣抖擞。
杨花若有所觉,皱眉喊了一声,便见他回头微笑:“我还有事,要去见我的朋友。这便走了,等你成了水神娘娘,有机会还会来看你的。”
夜色深深,那白衣男子秀雅的身姿消失在夜色中。
杨花怔怔站在树下,不知为何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