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抬眼看着那黑衣剑修,倏忽间便想起一道剑光。
不是她在山神庙中昏迷之前所见到的那道。而是三十年前斩剑台上,她死前最后看见的那道。
“晏春堂,你师父。”
俊美的黑衣剑修皱起眉,似是犹豫了一瞬,才从一旁剑匣之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身翠绿如竹,剑锋凝着血色。
正是李幼安从前用的那柄飞剑绿珠。
绿珠一见旧主,剑身立刻嗡鸣不止。它从晏春堂手中飞至李幼安身侧,欣喜地绕她转了几个来回,才悬停在她身边。
李幼安却只是看了剑上血色一眼,眼神便从绿珠身上移开。
飞剑绿珠,乃是她自剑府葬剑窟中所得。
葬剑窟中的飞剑多是无主之剑,旧主或陨落或失踪。也有些特殊的飞剑,是剑府中诸位剑仙放在其中,拿来寻徒的。
剑府弟子皆可入葬剑窟,有缘者便能拿到各位剑仙留下的飞剑,得到一步登天的机会。
飞剑绿珠,红泥,雪炉。
便是上清剑仙晏春堂少年时所佩,后被他置于葬剑窟中,拿来寻徒的。
“师父?”
李幼安琢磨这两个字,轻笑出声。
“我可不是你徒弟。当年斩剑台上,你的两个徒弟,不都死了个干净吗?”
那年葬剑窟中,三柄剑同时出世,便是剑府中的惊天大事。
李幼安拿了绿珠剑。红泥剑认狐妖涂苏为主,至于雪烧剑,则落在了郦疏寒手中。
入府以来还不曾收过徒的上清剑仙,门下似乎突然便热闹起来。
只可惜他闭关未出,身份未明的三人便只能先跟着剑府中其他长老修习。
后来郦疏寒被另外一位女子剑仙瞧上,收作了开山大弟子。有机会成为上清剑仙弟子的,也就剩下了李幼安和涂苏两个。
再后来,李幼安杀了涂苏,自刎于斩剑台上,上清剑尊晏春堂座下,便再无什么弟子。
李幼安静静看着寒潭边上的晏春堂。
“这柄剑我不会再用。欠你们剑府的,我早就还清了。”
“嘿,你们两个小姑娘还真有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他的弟子是什么苦差事。一个两个的,都是刚醒就要跟他扯清关系。晏春堂,我就说你平日不要总冷着个脸,学学我,和善一些,多笑笑又不会死……”
白衣儒冠的书生蹲到了寒潭边上。
晏春堂瞥他一眼,不曾开口。腰间乌剑倒是先震颤起来。
儒冠书生见状立刻收声,故作潇洒地一挥大袖。整个人便飞弹出去,立在了离那乌剑最远之处。
李幼安只皱起眉,死死盯着那缩到洞府口的白衣书生。
“你说,‘你们’?还有谁?”
满身的血气鼓噪,一时之间李幼安再也觉察不到身上的寒意。
她猛然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晏春堂:“是那只狐妖?!她没死?”
晏春堂垂目按住腰间的乌剑,眼神依旧淡漠。没有答她,只对着书生道:“再回去翻书,多找医典,总能想到办法治她。”
“晏春堂!”
李幼安气急,抬袖溅起水珠,双指一捻,水珠便作成剑气直冲潭边。
晏春堂已经转身朝洞府外走去。他轻轻挥袖,那道锋利的水剑之气便消弭于无形之间。
毫无波澜的男子之声再次响起,却仍是对着书生的。
“她和涂苏不同。绿珠剑仍旧认她为主。所以她能做我徒弟。还有……”
晏春堂转身望向李幼安,眉头轻轻皱起。
“我不知道绿珠为什么会认你这样心性的人为主。但你既是它的主人,那便是我的弟子。往后你要约束自己的杀性,不可再肆意妄为。”
“你以为你是谁?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徒弟。那年斩剑台上,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割断了涂苏的喉咙,看着她咽气。她死在我前头。”
李幼安定定看着水潭边上的黑衣剑修,一字一顿道:“她不可能再活着。”
可是,当年她也死在了斩剑台上。如今她活过来了,涂苏怎么就一定会死呢?
李幼安死死握拳。指甲死死扣入掌心,在掌中留下重重的细小的伤痕。
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到头来居然成了一场空,该说她向来时运不济,还是那只妖狐命不该绝?
那黑衣剑修神色不变,径直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李幼安就朝那一步步远去的修长背影咬牙微笑。
“没关系,她能活过来一次,我便能杀她第二次。”
那身影闻声停顿,终于转过身来,又朝着立在寒潭之中的李幼安走来。
他仍是一步一步走来,身上剑气却一步比一步强盛锋利。
李幼安没有再以水汽作剑。
即便是当年她修为全盛之时,都不一定能在这个男子手下撑过十剑,更遑论此时她身有重伤,已是濒死之状。
她只磨牙霍霍,杀气腾腾地看着那极富压迫感的身影止于寒潭边上。
“你这样的性子,我很不喜欢。若是从前,就算绿珠认你为主,我也绝不会收你为徒。你身上的尸气被这寒潭洗去了大半,可内里还有大患。若是再如此心急气躁,恐怕谁都救不了你。”
晏春堂声音平静,可终究泄出一丝不喜。
“再者,我问你,那日在小阴山庙中,那出身紫薇府的师兄妹二人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设计害他们?”
“害人?什么叫害人?”
李幼安轻笑,嘲讽道:“我只不过动了动嘴皮子,又没拿着剑逼他们杀人,这也要怪我吗?此时你救我,却不知道我亲手杀过多少人,未来将要杀多少人。这么一来,你岂不是也在帮我害人?”
她前行几步,在水汽森森中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剑仙。
“想收我为徒?你以为我稀罕?”
“冥顽不灵。”
晏春堂神色依旧冷冷。他垂目,看到她颈上那道还未愈合的剑痕,只露出一个微笑:“只会挥剑自刎可不是什么大本事。至于你算不算是我徒弟。”
他手指在剑鞘轻点,乌剑之上有气息游走如龙。
“这个说了算。”
第四章 因妒成魔?
太阿藏峰,博书楼中。竹色飞剑颤抖不止,如同一位期待着情人回心转意的女子般哀鸣哭泣着。
李幼安手下一顿,笔锋微转便写错了字。
“滚!”
她从牙缝里逼出一个字。头都未回,直接甩手扔下毛笔。任由砚中墨汁沾污刚刚抄好的文章。
飞剑被呵斥的得又是一颤,嗖的一声,终于畏惧地从她身旁逃离。
李幼安索性仰倒下去,阖目思索起来。
自她从小阴山堆尸之地爬出来,已有半月之多。除了戏弄过两个紫薇府弟子,得知涂苏并未死去的消息之外。
就是被晏春堂囚于这博书楼中,抄着这些永远抄不完的经卷。
想来他是想用书中圣人道理来规训她。
可他忘了,若是这些圣人言行真的有用,万万年来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杀孽,读书人中又怎么会出那么多的败类。
思及此,李幼安对着自己抄完的一大沓纸卷嗤笑一声,噔噔噔便从二楼窜到了一楼。
楼梯口处有一道剑气屏障,是晏春堂留下,以此隔绝她和在一楼查阅医典的杜子规的。
那日寒潭边上咒她早死的儒冠书生名唤杜子规,自称是晏春堂的至交好友,也是这世上读书人中嘴最碎的一个。
李幼安揣着手坐在楼梯末级,瞧着那埋首于医典之中的杜子规,笑眯眯道:“杜子规,你都找了这么多天还毫无头绪,不如让我来帮帮你?”
“帮我,怎么帮?帮我翻书?”
那边杜子规头也不抬,威胁道:“晏春堂可说了,他留下那道剑气屏障,戳死十个你都有余。”
李幼安继续笑眯眯道:“帮你也不一定是要过去帮你翻书。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法子呢?晏春堂是要你帮我除去体内的阴尸之源。我少时和一位擅驱使阴尸的修士很有交情,恰巧便知道一个驱除尸气的法子。”
“哦?”
杜子规捏住书页犹疑抬头:“什么法子?”
李幼安撑着下巴,轻飘飘道:“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可是在想办法救你的命!”
杜子规斜眼看过来,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无耻之人。
李幼安眨眨眼睛。
“我孑然一身,活不活都成。可是被人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博书楼中翻阅医典的又不是我。你杜子规是什么人?那可是儒修中的浩然君子,被逼着和我这个将死之人待在一起,吃亏的是谁?再者说,不过答我一个问题,难不成你们儒修,胆子都这么小?”
“嘿!”
杜子规磨牙,索性扔下手中医典,挪到剑气屏障之前席地而坐。
“你问!我倒要听听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