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便又往前挪了挪,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握起,道:“妖狐涂苏,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醒来之时是在小阴山堆尸之地,身旁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妖魔骸骨,身上还有满身腐朽的阴尸之气。
也许是从前没死透,又或许是小阴山的妖魔阴魂作祟,她在那毫无生机的地方待了三十年,居然莫名又活了过来。
可是那只妖狐呢?她亲手斩断她的喉咙,亲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咽气。
所以,李幼安真的想知道,涂苏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不知为何,面前杜子规的脸上忽然泛起一股神采。他压低声音,挑眉道:“这我知道。”
“那位涂姑娘虽是妖魔之属,可是生死一事,别说我们这些修士,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好插手。三十年前,你因嫉成魔,不是把她给咔嚓了吗?”
杜子规抬手在自己脖上狠狠一划。李幼安唇边的笑意僵住,她截住他,道:“等等,什么叫,我因嫉成魔?”
“别打岔啊,我这才刚开始讲。我当时虽不在剑府,但也听人说了。你恋慕观禅剑仙的首徒郦疏寒,郦疏寒却一心钟情与旁的女子,你气不过,便拿剑把人家给杀了。”
杜子规嘿嘿一笑,再添一句:“没事,山上修行,为了情爱先杀人后自杀也不是什么大事,古往今来这么干的剑修多了去了,我又不会笑你。”
李幼安磨磨牙,握在袖中的手是无法“轻轻”了。
她慢吞吞道,“你说你是听人说的。是听山下的说书先生说的?”
“怎么可能?!”
杜子规下意识反驳。
不止是他,太阿藏峰之下的剑府弟子,乃至剑府之外千千万万的修道人。谁不知道三十年前剑府中有一位天才剑修,为了小小情爱便搅得剑府差点断了香火?
那场祸事,折了剑府不少剑仙坯子。
若是上清剑仙晏春堂没有提早出关,偌大一个剑府,至少在百年之内,是再也无法在山上修道人面前抬起头的。
杜子规摇摇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面色苍白的女子,与“天才剑修”四字联系在一起。
须知习剑的宗派世家不少,可这剑府之名,却不是什么小门小派能当得起的。
李幼安定定瞧着杜子规。
杜子规懒散地望回去,却见眼前人袍袖无风自动,原先逃得不知去向的飞剑绿珠,此时又窜了出来,悬停在主人身边,跃跃欲试,隐隐有冲破屏障之势。
虽然知晓晏春堂的剑术已是当世无人能敌,但不知为何,杜子规仍是有些心惊。
他瞧着那柄飞剑干笑一声,道:“别生气,我方才说到哪儿了,对,你咔嚓了那只妖狐的那日,正是晏春堂提早出关之时。据说……我也是听一位剑府弟子说的啊。”
那日上清剑仙晏春堂提前出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原本死在斩剑台上的涂苏在一月之后便醒了过来。
她在太阿藏峰上静养数月,又于一个月夜悄然下山。走时留下了飞剑红泥,此后也再不入剑府一步。
因为一己之私,一对好好的璧人被搅散。闹到一个断臂一个弃剑的下场。
饶是杜子规也觉得,眼前女子度量实在太小,下手实在狠毒。
“这么说,是晏春堂救了那只妖狐?”
李幼安不曾略过杜子规有些奇怪的神色。
“我后来也问过他,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杜子规托腮摇头。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那时晏春堂的脸上,居然出现了难得的怅惘之色。
不过,若是说世上谁能令死人复生,那除却握剑以来便再无敌手的晏春堂,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李幼安起身舒展舒展筋骨。
接着疑惑道:“晏春堂为什么不说?你猜,涂苏弃剑远走的缘由,会不会与他有关?他可是上清剑仙,天下学剑之人,无不心向往之。可涂苏连剑都不要了……”
她笑得颇为玩味,“也许,是她与晏春堂有了什么不该有的纠葛。所以,她才不想做他的弟子。”
“啊?”
杜子规没想到李幼安绕了一个圈子,居然拐到一个这么刁钻的角度来。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可思及山下流言,不免迟疑起来。
“难不成是怕什么师徒悖伦?”
杜子规下意识压低嗓音,“可是……”
“可是什么?”
早在李幼安起身时便走入博书楼中的黑衣剑修停在杜子规身后,声音极冷。
李幼安微笑看着杜子规面上神色,当下便觉心情爽利,今日至少能多加一大碗饭!
第五章 找道侣
博书楼中,晏春寒随手捏了个法诀,将自己和杜子规隔绝于另一方天地。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与她闲谈。”
晏春堂越过神色愕然的杜子规,看着正揣着手坐回阶梯上的李幼安。
李幼安只回他一个温吞的笑。
晏春堂见她不喜,她见晏春堂便觉厌恶。二人相看两厌,不过是半斤八两。
“先生说得没错。我这人就是话太多。今日与你说完话,我便去修闭口禅。”
杜子规后悔不已。
临出书院之时,他那位身为儒道贤人的先生便笑呵呵拍了他的肩膀,要他以后记住。为人处世,常思己过,莫论人非。
晏春堂垂目,不愿再看李幼安。
“翻了这么久的医典,找到办法没?”
“有倒是有,可也等于没有。”
杜子规答地有气无力,显然还没从自己被一个小小晚辈给算计了的失落里走出来。
“一是去找到摄灵瓶,用摄灵瓶引出她体内的尸气。可你也知道,摄灵瓶是幽州郦家的宝物。她断了郦疏寒的右臂,约等于毁了那小子的剑道。这可比直接杀人还狠。我猜那小子家里的长辈就是把摄灵瓶毁了,也不愿意拿出来救她。至于二……”
杜子规神色凝重地看着托腮望着他们的李幼安。重重叹息道:“二来更难。”
他又转头看着晏春堂:“你肯定她听不见咱们说话?”
晏春堂点头。
“二便是想办法给她找一个双修道侣。以男子纯阳之气来消弭她体内的阴寒尸气,再好不过。只是以她那神憎鬼厌的性子,短时间内想找到双修道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你还是收拾收拾,替她选一个山朗水润的好地界,埋了吧。”
杜子规一口气说完,便在心中向自家先生小小忏悔一次。
“……”
晏春堂转头,瞧见悬停在李幼安身侧的绿珠剑,越发觉得它替自己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他捏捏腰间乌剑,沉下心神:“那我先去幽州郦家瞧瞧。”
“可紫薇山那边,你处置好了?”
杜子规想起之前晏春堂从小阴山带回来的那对师兄妹。
“嗯。此事有些难定论,她开口挑拨在前,两个紫薇山弟子却也并非无过。我将他们二人的尸骨送回,又与紫薇山商量,赔了半座洞天福地,算作两清。只是……”
只是晏春堂心中仍有很大的芥蒂。
那日山神庙中他借金身泥胎之力追溯过往,将那场祸事的由来看得清清楚楚。
虽是二人心中贪念猜忌作祟,可一切终究由李幼安而起,若是他二人没有遇见李幼安,或许便是另外一种结局。
“半座洞天福地?”
杜子规神色漂移一瞬,白皙俊俏的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你老实告诉我。李幼安到底是不是你跟山下女子弄出来的私生女?我要是抹脖子重新投胎,弃儒学剑,你能不能也收我为徒?”
晏春堂沉默一瞬,浑身气势疯长,道:“不是,不能。不过你要是想重新投胎,不用自己动手。”
杜子规若是再多说上几句,他便很乐意亲手送他一程。
杜子规叹息一声。
他本也只是开开玩笑。
身为浩然君子之一,就算他上轮回百次千次,也是要被自家先生揪回书院去读圣人书的。
“那你去了幽州,她怎么办?再往后我便帮不上你了。若是把她留在太阿藏峰,先不说她会不会给你捅出篓子来,就是观禅剑仙那边,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观禅剑尊身为女子剑仙,脾气却比寻常男子火爆得多。
开山大弟子被人斩了右臂,一口气憋了三十年。想也知道她若是听闻李幼安活了过来,必定会提剑找上门来,替自家弟子出气。
“她身上的尸气再也拖不得,我带着她去幽州。”
晏春堂心中早有决断。
当务之急是先除去李幼安身上的尸气,保住她的性命。观禅剑仙那里,只能等他从幽州回来,再慢慢计较了。
杜子规只沉吟一瞬,道:“那你此去万事小心。这姑娘的脾气实在邪性得很,你可万万不要着了她的道。”
虽知好友当世剑术无人能敌,可他仍想这么提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