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我,以后不管知道我做了什么错事,都不许再用剑鞘抽我。”
*
李幼安跟着晏春堂一道回了太阿藏峰。
他已经开始想办法帮她解同命蛊。
而她则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进他心府中看上一眼。
那日她阴神被他心府凶蛟困住,险些就要回不来。晏春堂显然是忌惮了,不敢再让她随意进去。只说要她先凝练阴魂,待修为稳固了再去瞧瞧也不迟。
太阿藏峰也上变了模样。
他们走之前,山头上绿树成荫,玉琼花簇簇灿如云霞,满眼的清正气派。
回来时,却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树残桩,满地花枝败叶。连博书楼前那只八角灯笼都残破了,灯纱被细小剑气戳破,垂落下来的条絮随风摇晃,十分凄凉。
山头上的客人也换了。
少女徐徐裹着一身白氅,正指使着兰花妖幽园和莲藕童子,勤勤恳恳地收拾着山上的惨状。
一见李幼安,徐徐扑上来,将她按在自己怀中便开始嚎啕大哭。
徐徐哭泣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她以为李幼安又死了;其二,则是因为她跟白河又闹掰了。
一旁的兰花精和莲藕童子听见第二个“又”,一起翻了个白眼。
就连李幼安都忍不住嘴角抽抽,很是不容易地从徐徐柔软的怀中抬起了头。
没法子,自打她认识徐徐,她和白河闹掰了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只是徐徐跟白河闹掰的时间,次次都超不过三十天。
这也不能怪徐徐。
封妖师身带妖物封印,时常要受妖气反噬。
徐徐祖上皆是天赋卓越,修为高深的封妖师。到了这一代,族中三支,只得她这么一个独苗。
偏巧她天生体弱,又没什么修行的天赋。
就连应对每月十五的妖气反噬都吃力得很。
从前亲人在的时候还能渡她些灵息,等到她族亲差不多去得七七八八,封妖印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便只能靠白河接济,才能度过每月的难关。
白河来哄,徐徐就是不想也得应,不然她就保不住这条小命。
“这次我跟他彻底掰了。我早受够了他,管东又管西,连做什么都要问过他再说,他当自己是我的什么人!”
眼圈红了的徐徐擦干眼角的泪,握着拳头表决心。
李幼安掐指一算,神色莫测,拍拍徐徐的肩:“我估摸着十五又快到了。”
白氅少女委顿下去,吸了吸鼻子。
“你别觉得我没出息,这次我打定了主意。反正我不能修行,又没有子嗣,封妖印肯定是要跟着我入轮回的。与其这辈子受他的闲气,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等下辈子我换了有资质的躯壳,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旁的兰花妖踹了莲藕童子一脚。后者拍拍屁股上的灰,连忙道:“其实是徐徐姐姐一心要下烛龙墓,去找能破开封妖印的红刺棘。白河怕她有危险,还不想她解了封妖印,才跟她置气的。”
“你闭嘴,不要再提他。”
徐徐呵斥一声,莲藕童子便缩到了兰花妖后头,她转头对李幼安道:“对了,郦流白托我向你们赔个不是。”
徐徐登上太阿藏峰的时候,山巅上两位剑仙有来有往,正打得热火朝天,她深知兰花妖和莲藕童子都不靠谱,在山间云海中避了避风头,再上山头时,便只瞧见一位男子剑仙。
那剑仙袖上有金色蛟龙,又是双瞳金眸,徐徐认得他。
郦家剑仙郦流白。
郦流白受了伤,可神色却畅快得很。
太阿藏峰上一并物什被剑气卷了个稀碎,想来是两位对阵的剑仙手底下都没留情。
与他对阵的那位剑仙不见了,只有郦流白多嘱咐了徐徐一句,要她替他与主人赔个不是,自个儿倒是直接御剑走人了。
“对阵的剑仙?”
李幼安皱了眉。
“是斩仙剑,陆压来过。”
身后男子大袖一挥,残破了的花木在光阴长河中迅速繁盛,恢复到了昔日的样子。
晏春堂徐步走近,李幼安摸了摸鼻子,还是不敢看他。
没法子,她真的好心虚。
第四十五章 不许后悔
风雨剑庄水榭之上,有女子素手纤纤,朝湖中撒下一把鱼食。
匆匆脚步声靠近,她看向来人,皱眉道:“不是不要你去吗?”
来人肩上带血,一双平庸的眼眸越发黯淡。
他摘去了羽饰,乌黑的发披散下来,更显得虚弱瘦削。
“她不在太阿藏峰,晏春堂也不在。我怕她自尽,害了你。”
陆压垂头,有些失望。他以为自己受了伤,她就会关心自己。
廊榭边的女子回身,又去看那水中争食的红鲤:“放心,她那时没死成,就不会再用那么蠢的法子,她一定会亲自来杀我的。”
涂苏垂眼瞧着水面波光。
良久,她拍了拍手,掌中碎末尽数落入湖中。
她走到陆压身前,抚着他的脸颊,“我有旁的事情要你去做,你受了伤,我是会心疼的。淇水中的那块碎片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发觉了,我要你再去查探其他几个山水性灵之处。你答应过我的,在六博井打开之前,这方天地不能出现任何一个山水正神。”
陆压轻轻点头,满身神仙气都在涂苏面前暖融起来。他喜欢她,所以愿意替她满足心愿。
“还有……”
涂苏抬手遮住陆压的眼睛,“换回你自己眼。现在我瞧着这双眼,总觉得恶心。”
*
李幼安将徐徐留在了太阿藏峰上。
不只是因为她清楚徐徐的脾气,更是因为她想请白河帮自己一个忙。
那位酒不离身的白衣男子,尤其通晓神魂之术。
他若是肯来帮晏春堂瞧上一瞧,说不准就能看清晏春堂心府之中锁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道身影太熟悉,熟悉到李幼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彻底弄清楚之前,她可不敢妄下论断。
太阿藏峰上有一阴一阳两个泉眼。阴泉是寒潭,阳泉便是一处汤泉。为了避开晏春堂,李幼安索性躲到了汤泉。
汤泉中的水汽凝结在泉边翠绿的枝叶上。
她靠着石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应该伤心。
她怕晏春堂不是他,又怕晏春堂是他。
若是他没有死,那是很好的,可若是他就是晏春堂……李幼安一向觉得自己不是个纠结的性子,可没想到自己纠结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幼安眼皮跳了跳,抬手就要去扯岸上的衣衫。
可是已经晚了。
手方一挨上触感柔滑的衣袍,就已经有人俯身,捡起那团衣物放在了一旁。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汤泉上响起,带着些许笑意。
“你怕羞?”
李幼安努力往泉水中缩。
“不是,你还是……”
她垂下头。太羞耻了,羞耻到她都不敢抬手看他。
身后有衣物窸窣声,银白玉带浸入泉水,李幼安不可置信地回头,便瞧见晏春堂将衣袍扔在一旁。
“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这样!”
她猛然转过身,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浑身僵硬到不能动弹,只听得耳旁水声涟涟,接着就被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子轻轻拥住了她,声带疑惑:“不能怎样?”
不能这么抱着她。
李幼安欲哭无泪。
要知道他们可能是……但好像,她跟林厌也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躲我?”
晏春堂深深呼了一口气,只是这么拥抱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无法忍受。
“我没躲。”
“自从那日让你进了我的心府,你便不对劲。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心魔对你说了什么?”
他迟疑。
心府里的那东西,知道太多了。但凡它将他有过的卑劣心思拿出来说一说,那她便有可能被他吓到。
李幼安沉默了。
还是好羞耻。他居然一直想将她囚在小山河中,还要对她做那种事情。
男子陡然转身,绕到她身前来。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抿唇道:“不用怕,那都是假的。我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对你做那种事情。”
李幼安迫不得已瞧着他的眼睛。
男子眼中全是笃定,清透的黑眸中倒映出了她的身影,狭长眼尾上翘。
他微笑时也有些嘲讽的意味,却总因为眉间的淡漠而叫人忽略过去。
其实是很像的。
李幼安恍神,眼前人就皱了眉,捏着她下巴的手向上,轻轻抚了抚她的唇角。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能驱使光阴长河的本事,是不是只有那些修为顶天的人才能做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修为普通的剑修,只靠一些偏门手段,也能逆转光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