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心府之中隔着黑气望过来的眉眼,几乎就与眼前人重合了。
她的心又开始不可自抑地跃动。
她真想告诉他,他就是她心心念念,一直思念的人。
从三十年前到三十年后,他们的缘分和羁绊这样深厚,简直是命中注定。
“你们这是?”
芭蕉似树似草,高大垂逶而下,却终究挡不住掩在其中的两道身影。
草叶下的两人齐齐回头,皱眉,眼神中是相似的杀气。
白河提着酒壶,下意识摸摸鼻子。
早知道就不开口,不过这师徒二人,猛然一瞧,还真有些像。
远处郦流白跨过草木丛生的小径,已经彻底理好衣衫,以他的眼力,自然瞧得出白河和那位眼神分外炙热的姑娘,关系不一般。
喝过他的酒,就是他的朋友。
朋友心仪之人,他不愿染指。
不过……晏春堂可不算是他的朋友。
“新取的甲子杏花,想不想尝尝,比上次给你的梅子酒,更香醇软绵,容易入口得多。”
他手握白玉酒壶,笑眯眯朝着芭蕉下的李幼安道。
上次?
晏春堂微笑回望,一时觉得,自己想得其实不全对。
他先接了酒壶,在手中颠了颠。
“认识许久,倒从来没喝过你的酒。不介意?”
郦流白又开一壶甲子杏花,朝晏春堂示意,抬颈便灌了下去。
黑衣剑仙自然不甘落后。
半壶甲子杏花将尽。
郦流白重新将酒壶封好,就见晏春堂将酒壶倒扣,壶中空空,显然是已经喝完了。
他朝面无表情的黑衣剑仙伸出大拇指,“好酒量。”
晏春堂矜持点头,神色一动,忽而负手朝杂花丛生的小径走去。
李幼安早已目瞪口呆。
一旁白河含笑摇头,也解下酒壶,浅浅尝了一口。
酒香微甜,绵软清冽,带着雨中杏花的清香,是藏了百年的好酒。
只是这酒入口绵软,后劲却是十打十的强劲。
郦流白脸上已见醺色。
认识许久都没请过晏春堂喝酒。
自然是因为知道,他从不饮酒。
第四十九章 又被欺负
李幼安追在后头,不敢上前。
她清楚记得,林厌不许她饮酒,自己更是从不喝酒。
郦疏寒不信邪,在他的饭食中添了两杯花雕,被发觉了。之后便在床榻上趴了半个月——是被林厌以切磋之名,揍出来的。
黑衣剑仙忽而停步。
李幼安心中一跳。
“你过来。”
李幼安忍不住后退一步。
“怎么,怕我?”
男子面颊白净,眼眸中也俱都清明,并不见酒色。
被树荫分割的斑驳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有清淡如茂林修竹般的温和。
“怎么会?”
她慢吞吞上前,就被男子按住了肩膀,凑近,清甜的杏花香氤氲在她身侧。
“我跟他,你觉得谁更好看?”
晏春堂微笑,狭长的眼尾眯起,最后一丝冷峻的气息也消散了。
他笑得那样好看,让她不假思索。
“自然是你。”
“撒谎。”
男子展眉,轻轻吐出两字。他扯着她的脸颊,揉着她的腮肉,“你都不问问我说的是谁?”
这是真的醉了。
“你比郦流白好看。真的,你俊秀矜持,笑起来时要好看得多。”她悄悄添上一句,“若是平日里肯多笑一笑就好了。”
黑衣剑仙满意点头。
李幼安忍不住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揉揉被捏得发僵的脸颊。
“弄疼你了?”
谁知男子再次俯身,含笑问道。
“没有。”
李幼安眼也不眨,可是晏春堂冲着她微笑,身上气势水涨船高,一瞬之间,她已经被提溜着换了地方。
满室幽静,中有玉几玉案,还有铺了黑色丝被的白玉床榻。
是小山河中。
这里从前是晏春堂打坐清修之地。
李幼安就被晏春堂放在白玉床榻上。
黑衣剑仙一本正经:“又撒谎。”
他不喜欢被骗。
于是李幼安两团腮肉又被揪住,唇上还被轻吻一下。
有酒气和杏花香。
晏春堂抬头,轻吻李幼安鼻尖:“喜欢不喜欢我?”
被他那双眼睛看着,李幼安很难说出不喜欢。她酝酿一番,极尽平生谄媚之能:“很喜欢!”
“喜欢我哪里?”
晏春堂也朝她微笑,眼中期待,不言自明。
李幼安憋出满脑门的汗:“你模样俊,心地好,面冷心热,为人善良,善解人意。剑术还高超,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大剑仙。”
她每吐一个词,男子便点一下头,神色越来越满意。
李幼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可见就是素日里冷淡的大剑仙,也是喜欢听人说好话的。
只是晏春堂瞧着她便开始叹气。
“你爱撒谎,心肠硬,狡诈阴险,面甜心苦,待人刻薄,逞强嗜杀,脾气还不好,只怕是天底下最最难对付的女子。”
李幼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只越睁越大。
如此流畅,不是心里一直如此想她,是说不出来的。
亏她还使劲拍他马屁……
她咬牙。
“可是即便如此,我瞧着你,仍是说不出来的喜欢。”
晏春堂继续自说自话:“这世间说不出的喜欢才是最喜欢。我这份喜欢,恰好比你的多一些。”
屁话!
简直是蛮不讲理。
“我那都是骗你的。其实我觉得你冷漠,傲慢,为人无情,说出来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还喜欢管东管西,强人所难!”
李幼安抿唇,口风立刻就变了。
压着她的男子被贬了个一文不值,面上倒也不见冷意。
他微笑点头:“是了,这才是你的心底话。骗我三次,这笔账,该怎么算才好?”
他又近,清俊的面庞涌上一股红晕,鸦羽般的眼睫开合,一双眼睛微弯。
李幼安忍不住咽口水:“你说怎么算?”
身子被陡然反转,她埋头在柔滑的丝被间。
酒气,热气,杏花香气,全都纷纷袭来。
晏春堂带来的是她从没见过的蛮横。
第五十章 占便宜
郦园中,常年翠绿的芭蕉,叶影被夕阳的余晖拖成一道长长黑线。
水中欧鹭被岸上的人声激起。振翅冲天,险险就要被破空而来的石子给击落。
“幼安!”
徐徐扔掉了积攒的石子。
那本是她拿来打水漂,打发闲暇时间的。
白河跟着那位郦大剑仙去喝酒,李幼安和她那位师父都不见了。甚至就连郦疏寒,也回要什么剑阁中去参悟剑意。
只她一个,既不爱喝酒,也不习剑,还找不到同她说话的人。活该只能拿着小石子慢慢消磨时间。
她蹲在水底草荇茂盛的小湖边上,那青衣少女从小径上徐步而来时,她第一眼便瞧见了她。
身后还有看着有些不对劲的黑衣剑仙。
晏春堂还茫然着。
酒意褪去,似乎也从他身上带走了些什么。记忆只停在从郦流白手中抢过甲子杏花,一饮而尽。
理智再度回笼,便是小山河中堆了满床榻的狼藉。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做了些很过分的事,不然……
李幼安回头,似笑非笑瞥一眼身后的黑衣剑仙。
晏春堂瞧见了。他仍旧不明白,却知道那一眼中包含着诸多不满。
不然她不会如此,简直像只磨牙霍霍的幼猫,心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坏水,挥爪时气势汹汹,却仍带着不自知的可爱。
李幼安回头,颊上神色还未褪尽。
徐徐看见了,便不大想要过去。哪怕上一刻她巴不得有人来陪着说话。
她矜持,她端庄,她小心翼翼,微笑着走时,小碎步轻灵。只恐先上前去,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李幼安这么笑的时候,惹恼她的人就要倒霉。
从前倒霉蛋常常是郦疏寒,可是她们几个不沾边的,有时候也会被刺上两句。不疼不痒,就是怪磨人的。
远处朱梁乌瓦的长廊下,有少年气未脱尽的白衣男子,左手握着枚玉佩轻轻旋转。玉佩舞得簌簌作响。
徐徐停步,替她的人来了。
她朝郦疏寒使劲招手,哪怕之前还跟他吵得不可开交。
郦疏寒甩着玉佩,绕过小径,正欲对不远处笑得灿烂的徐徐开口。
便瞧见被腴美芭蕉遮住的人,冲他一笑,恰巧露出八颗牙齿。
郦疏寒手中玉佩被甩了出去。心上一凛,他后退,干笑着:“这么巧……”
今日若是问过卦,必会是个下下签。
“不巧,是咱俩儿有缘。丹崖山上能碰面,如今在你家里,见上一面更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