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笑眯眯道。
郦疏寒心口一疼。
能不提在意丹崖山上的事了吗?说他不在乎那是假的。
徐徐笑他倒还罢了。可这是李幼安,三十年前到三十年后,只她一人,次次见他犯蠢。
算了!谁让他还有求于她?
他气沉丹田:“徐徐说你们要去烛龙墓,我初入剑仙境,需得外出试剑。不如……”
不如就让他跟着一道去。
李幼安笑容一顿:“郦大少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被绿珠剑砸了几下就傻了。上次风雪崖上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郦疏寒抿唇,眼神一转,瞧见后头悄摸上前的徐徐。
“你如今不是我的朋友,可是徐徐是。朋友有难,我若是不帮,岂非有损江湖道义?”
三个人,六只眼齐齐望来。
徐徐脚下一滞,盯着郦疏寒幸灾乐祸的神色,一时手掌都颤了。
许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徐徐?”
李幼安歪头朝她笑,郦疏寒眼睛亮晶晶。
没志气的徐徐缩了缩脖子。
“郦大少,不如从今日起,咱们不做朋友?”
郦疏寒这些年在风雪崖上,修得不只是雪炉剑意,倒还多练出了一张奇厚无比的脸皮。
他到底是跟了上来,哪怕李幼安不理不睬,哪怕徐徐与他割席。
可是在早就习惯了寂寞的郦疏寒眼中,此时众人御剑飞赴十万大山,倒有些当年远游山河的意思。
只是当年李幼安围着是一个人,如今满心满眼瞧着的,又是另外一个。
有些话郦疏寒自知没脸多说。
他知道李幼安是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当年那人的死在她心里结成了结,化不开解不了,就这么经年折磨着,只会让她越来越不像她。
如今他在暗地里瞧着,只觉得她言谈举止间松快不少,像是心头陈年积石俱都化去,再不见一丝阴霾。简直就像……当初在林厌身边一样。
奇怪。
却也令他替她高兴。
哪怕如今,他与她再也不是朋友。
行至渌水,离十万大山已经很近。渌水东流,从山石中冲出接天连地的水道。
汹涌大江边上,就是高峰绝壁。
徐徐登上高崖,瞧着远处渌水接天的壮丽山河,忍不住挠挠头。
她看着远处的滔滔碧水和千里白帆,胸中豪气顿生。
“此情此景,真是壮阔。不行不行,得赋诗一首。”
她摇头晃脑,刹时间觉得自己便是御剑南下,屠尽世间蛟龙的仙人,豪气干云。
“烟花三月下扬州,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她身后,郦疏寒眉头皱成蚯蚓,一口郁气结在胸口,额头青筋几乎要蹦出来。
当年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三十年过去,才识没长进多少,胡编乱造的本事还是天底下头一个。
心中转了三转,他忍不住开口纠正,却见身边那高大男子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后,朝他投来一瞥。
郦疏寒胸中郁气随着江水东流而去。
好嘛,他这个万人嫌不说话就是。人家这自诗中化龙的正主都没开口,他说个屁啊。
白河颠颠酒壶,空了。心念一动,瞬间便到了山崖下头的碧水之上。
他抬手将酒壶扔了出去,江水浩荡汹涌,酒壶稳稳立在江心,汲取江河水精。
郦疏寒御着雪炉剑下来,立在高大男子身边,他取出一壶甲子杏花,递给白河。
“走时拿了我哥的几瓶,不如喝这个。”
好听点儿是叫拿,不好听点儿就是偷。
白河倒也不拒绝,顺手接了。尝一口,仍是在郦园中喝过的味道。
郦疏寒蹲在剑上,看着江心的酒壶啧啧称奇:“有酒喝了,还费这么大的功夫做什么?水精再灵气充溢,也比不得甲子杏花香醇。你若是不够喝,问我要便是。”
白河淡笑,立在江河水汽和天光之中,侧脸清淡如云影。
“不是给我自己的,徐徐一心要解封妖印。这次恐怕是留不住她,取些水精替她涤荡灵脉,也好让她离了我之后,过得更自在舒坦些。”
郦疏寒抽抽嘴角,忍不住抬头,再瞧白河一眼,眼中怜悯,十分明显。
这位真是稀奇了,宁愿在暗地里费大功夫敛取江河水精,就不肯堂堂正正走到那姑娘面前,说一声自己舍不得她。
如今嘴上说什么让徐徐离了他之后过得自在一些,可他真要是能不偷偷跟着徐徐,那才是见鬼了。
白河扬眉一笑,咽下口中纯酿。
罢了,看在甲子杏花的份上,他替郦流白教教弟弟。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哪儿能那么容易就猜得透。我若是告诉徐徐,我一早喜欢她,一直不许她解开封妖印只因为我不想与她分开,她只会觉得我心思深沉,这么多年来处处讨好只是为了将她困在身边,反而只会逼得她疏远。可若是我让李幼安占一个便宜,放她解开封妖印。她就算是走了,心里也会记挂着我。”
不止如此,徐徐也许还会觉得亏欠了他。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久了,吃些从前没吃过的苦头,便能想起他的好来。想到徐徐日后是如何乖乖回来找自己的,白河心里就觉得舒展。
郦疏寒倒是直接到底,这么多年黏着一个女子,丢了手臂还丢了脸,怎么好意思来怜悯他?
白河一番好心,可惜郦疏寒没听进去。
“你要让李幼安占你便宜?什么便宜?”
白河摇了摇又空了大半的甲子杏花:“想听?再给我一瓶。”
第五十一章 只要是她就好
郦疏寒心里头在滴血。
郦流白看这甲子杏花看得严,他也就偷了两瓶来。
也罢,权当买个高兴。谁让郦流白好酿酒。送酒给善饮者,恰如名剑配英雄,总不至于辱没他的手艺。
郦疏寒又送出一壶。
白河接了,收入袖中神通。
仙人斗酒诗百篇,先有酒才有得他。
这酒不错,任他在世间行走,吃过怎样上等的水精山华,滋味终究是比不上这藏了一甲子的杏花。
只怕也就是那些蛟龙残魄的味道能胜上一筹。
“李幼安答应了我,帮我劝服徐徐,不让她解开我的封妖印。她以此为条件,换我帮她看一个人的心府。我知道,真到了紧要关头,她不会不帮徐徐,只怕现在也就是先敷衍着我。不过,她要帮徐徐解开封妖印的时候,我不会出手制止,还会帮她一次,让她占尽便宜。”
也好叫徐徐,欠他更多些。
白河微笑。
他可不做亏本的生意,用自身修为反哺徐徐这么多年,如今还这么让她的朋友占便宜,早晚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收全回来。
“瞧谁的心府?不会是……上清剑仙?”
郦疏寒挑眉。
人人皆知,晏春堂百年前受天外魔气入体,闭关百年不得解。如今李幼安待他,要比对待徐徐都亲近。
两人谈论的上清剑仙,此时就立在渌水下头。头顶上就是因为山势而汹涌的江面,隐约可见两道身影。
晏春堂神色浅淡,心中颇为无奈。
他都已经要破水而出了,可是上头的两人忽而谈起自己。
此时露面,倒显得有些尴尬。
晏春堂本想来渌水底下找些有趣的玩意儿,拿回去好哄李幼安开心的。
出了郦园,她的脾气仍然大着,想来是心中的怒气不曾消尽。偶尔似笑非笑看过来两眼,实在叫他吃不消,还是更想念她殷勤待他时的灵秀模样。
天下的大河大江之中,不只有经年积攒下来的江水剑意。
还有许多废弃了的水神府邸,运气好些,就能从中找出许多稀罕玩意儿。
晏春堂今日运气就不错,在昔日的渌江水神府邸中寻出了一只老蚌,开出许多翠色的玛瑙玉珠。内含江水灵气,若是用了璧山老蚕的蚕丝串了,倒能做出一副模样漂亮的手串来。
玉珠翠绿,和绿珠剑颜色相差无几,她应当是会喜欢的。
就是不知道这手串送出去,是不是能弥补自己酒醉是犯下的大错。
不曾想还未从渌江上去,就遇上了白河与郦疏寒。
可既然遇上了,他也想听听,她到底要让白河瞧他心府中的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小山河中也有蚕丝。
晏春堂索性就在江面底下,随手将那翠色玉珠串好。
绿莹莹一串,小巧精致,在江底波光中映出一点斑斓来。若是拿到天光底下,戴在她腕上,只怕会更好看。
江面上的两人对江底的情况一无所觉。
白河临着江风点头,郁秀的眉头皱起,带了几分思量。
“她说她在晏春堂的心府之中,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被锁在心府深处,又被另外一股邪气困住。”
他是开源时期就已经从诗中化龙的妖物,见过的世面不少,以世间神魂为食,兼吃些山水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