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春堂若只是魔气入心府,找他也没用。
白河叹口气,继续道。
“剑修心府极其幽微,就是许多年前的正神之主,也不可能另塞一道残魂进人的心府。何况以晏春堂的修为,不该不清楚自己的心府里有除了心魔之外的东西。若是他自己从来都没发觉,那就只能是有人以通天手段,将他的某一段神魂封印了。”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一段离体的阴魂,被人凭借非常的手段截取,又隔绝天机,囚回心府之中。
主人无知无觉,不曾发觉自己丢了东西。
离体的阴魂找不回来,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其中的门道玄妙,一言难尽。
只是有这般手段的,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再有,就是已经被囚入六博井下了。
自然,这只是白河的推断,不亲自瞧瞧那身影到底是何物,他也不敢下论断。
郦疏寒挑眉,有些疑惑。
“那还能不是晏春堂?”
白河瞥他一眼。
废话,若李幼安一眼就看出是那身影就是晏春堂,他刚刚还说个什么劲儿?
想起那日青衣少女在太阿藏峰上与自己谈条件时,难得露出来的忐忑和雀跃,白河就有些牙酸。
他是见过李幼安是如何和那人相处的。
这次一路从剑府到幽州,又从幽州到渌水,李幼安是如何对待那位黑衣剑仙的。
他一一看在眼中。心里对那道身影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含糊道。
“动动你自己的脑子,你不觉得,她如今对待晏春堂,像极了从前对他那样吗?”
从前?
郦疏寒手中剑气飞旋出去,恰好击在断崖上,打下好几块落石。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不会吧。”
他喃喃着,觉得委实不大可能,可是细想下,又似乎也不是一点可能也没有。
那人一个山泽野修,气度从容堪比他兄长,本就是不对劲的事情。
落石坠入水中,激起来的气泡迅速往江面上飘。一颗碎石落在晏春堂身边,恰好就被他隔绝江水的剑气给磨碎。
晏春堂握着手中珠串。
听到那江面上极淡的白衣身影道:“难怪我觉得她那般亲近晏春堂,原来如此,是因为他有可能就是……”
就是谁?
徐徐口中的旧人,李幼安念念不忘的人。
他心府之中有他的身影,他可能就是林厌?
晏春堂抿唇,捏紧手中珠串。
这些日子以来的试探,被触碰时的异常,就是因为那个可能?
可如果他不是呢?不是她念念不忘,他却全无印象的那人。如果他不是,一切大概就要回到从前那般。
唯有交易,你情我愿,却不掺杂半点旁的东西。她仍旧不曾喜欢他,待他好也不过是因为他“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晏春堂在渌水江底缓步前行。
江水清澈,水底少见藻荇,他握着那串碧玉手串,一一数着,四十九枚玉珠。
他走了四十九步,已经到了江水开阔处。
周围的一切忽而极其浅淡,江水都扭曲起来。
他仰面,只觉自己胸口处极其鼓噪。
他该是林厌吗?该是一直被她记挂着人?
可若不是,若一切只是猜测……
气息凝滞,晏春堂猛觉心神一晃。
耳旁有尖叫声:“它在吃你,不要被它影响!安定心神!”
是她的声音,是心魔在叫喊。
晏春堂止步,瞧着自己在江底留下的足迹,他在无知无觉中走出来这四十九步。
“它”又是什么?
他皱眉按住自己的胸口。
里头果真有另一个自己,初次小山河中失控,控制他身体的,其实是另外一个自己?
林厌!
江水分流,逐渐破出一道小径,晏春堂便从那道小径中走出,心念一转,已至绝壁之上。
青衣少女仍在练习走剑式,他抿唇,将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的情绪压下。
听见人声,李幼安回头,十三道剑气乖乖回到手中。她早就学会,只不过是想要让剑气运转再灵活些。
那人朝她走来,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这个送你,带着玩。”
晏春堂微笑,俊郁的面庞被天光照得近乎朗然轩昂,翠色玉珠在女子白皙掌中映出斑驳光影。
他握着她的手替她戴上。
是也罢,不是也罢,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她就好。
何苦烦恼,他只该欢喜。
第五十二章 我想起来了
十万大山深处,有万古不化的冰雪。
李幼安在雪上行走,脚下有簌簌踏雪声。
她俯身抓起一把雪,腕上珠串垂落。白的是肌肤,绿的是手串。
前头径自前行的黑衣剑仙止步,觉察出此方天地中有异常的气息,回头探问。
白河遥遥点头,
“就是这儿。”
在白河听来,冰雪下隐有雷声,还有被困于此地万万年的蛟龙残魂咆哮嘶吼着。
他舔舔嘴唇,有些饿。
徐徐在雪上重重踩几下,犀皮靴留下几个杂乱的脚印。
她跑到李幼安身边,手掌摊开:“割吧。”
李幼安也没有客气,绿珠剑身自那只白嫩掌心划过,见血,剑身微红。
她将捏出来的雪球放回徐徐手掌,一压,血气便散了。
封印了大妖白河的血,最宜来寻找烛龙墓。
绿珠剑往雪地中斜斜一插,剑锋血色映入雪中。
霎时间,远处山河呼啸,白雪化江奔涌而来。冰山雪河之中多了一股极霸道,也极腥臭的气息。
蛟龙从蛇,就是褪去凡骨,也脱不了一身的谗液。
死去的龙尸,和它在人间的那些亲戚,味道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么容易?”
李幼安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初去螭龙墓,她们可是足足在南滇古蜀国耽误了几个月,被妖蝎叮咬了好几次,才误打误撞在王庭旧址找到了入口。
白河侧耳细听。
那遗留自昔日同族的声音,震天撼地,就在白雪化江的根源处。
“没错,就是烛龙墓。它被困死在此,凶煞之气冲天。略微好找些,也不出奇。”
李幼安抿唇,罢了。
她踏上飞剑,身侧有人忽而握住她的手腕:“小心些,还是一起进去。上古妖邪之地,往往有想也想不到的凶险。”
是晏春堂。
她想起自己曾在十万大山中写下的字迹,也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再找到。
衣冠禽兽,虽贴切,却是不能再让他瞧见的。
她想着,眉眼就先低下,待瞧见腕上玉珠,心便更心软了。
李幼安缩回手,小声嘟囔,“知道了。”
她不再争先,只跟着众人一起,前往白雪化江的根源。
白雪是铺天盖地,如何也流不尽的雪。被徐徐的血撬动开的灵隙极窄,几乎是无处可容身。
晏春堂皱眉仰头,望向江水根源,“我先进去,你们三个跟着,白河最后。”
若是有什么凶险,他可先挡上一挡。
黑衣剑仙御剑而起,大袖激荡,已然冲入了那道灵隙。
李幼安抿唇,心中陡然一颤。她紧随其后,身后徐徐,郦疏寒,最后是白河,闲庭信步,身形也消散了白雪江水中。
“幼安!幼安!”
幽暗中,女子声音温柔。
李幼安睁眼,眼前眩晕一片。
她下意识抬手遮住阳光,眯眼。只瞧见一只黑瘦的手,腕骨伶仃,连那只绿珠串也消失。
面黄肌瘦的女人在她额上摸了一把。
“不烫,熬过来了。”
李幼安按着自己的肚腹,里头还焦灼滚烫着,是饿出来的。
这是西平三年,关中大旱,民相食,赤地千里。
她爹不是去找食儿,是去收两脚羊的肉贩。
本是想将她和女人一起卖了的,可是贩子嫌她病弱,不要。
李幼安缩在墙角,看着那嘴唇干裂的女人,取来家中最后一点水,脏兮兮的,喂给了她。
腹中焦灼似乎因此而缓解,她将头埋进膝盖,不去看女人那张平庸而模糊的脸。
那是阿娘,她早就忘了她。
许久,屋外传来吵闹声。
她倚着衰败的土墙,瞧见满身横肉的大汉,双手一扭,拖死羊一般,将挣扎着的女人拖出了院子。
黄土地上,有扔下来的大半块白肉,还带着血。
李幼安踉踉跄跄,朝院外逐渐微弱的哭喊声追去。
她得跟着,得被人抛下,得去万枯山下的小镇。
唯有如此,才能见到那人。
被麻绳捆绑着的女人,重重落在血污的地上。
院子里竖着木杆,木杆上挂着铁钩,铁钩上吊着白花花的大腿。还有半块未斩尽的尸骨,就堆在一旁的肉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