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认可她的观察力和谨慎。
“两张空白的牛皮纸……需要特定方法才能显现内容?”
他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点。
于霜点了点头,没有透露更多关于牛皮纸的信息:“这是我需要查明的关键之一。”
江熠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我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更多关于牛皮纸或者她父母具体下落的细节,似乎接受了目前信息交换的程度。
“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无论你想查什么,都需要一个好身体。我们的‘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她冷静地回答,“我不会耽误正事。”
江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舱门,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等等。”于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熠动作顿住,侧过半张脸,投来询问的一瞥。
于霜看着他高大而略显冷硬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另一个小小的决心。
她已经分享了秘密,交付了部分信任,但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一个更私人的、更能代表“真实她”的符号。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的名字……不只有西蒙.珀金斯。”
江熠完全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我父亲来自东方,”于霜的目光微微飘远,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回忆的柔和,“她给我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于霜。”
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清晰地解释道:“于,是‘于是’的于。霜,是……‘霜雪’的霜。”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不同于提及“西蒙小姐”时的感觉,少了几分贵族头衔的疏离感,反而多了几分根脉般的真切。
江熠的眼神不自然地看了她几眼。
他显然听懂了这两个字,也明白在这个时刻,她将这个名字单独告知他的意义——
这不再仅仅是合作者之间的情报交换,这是一种更个人的、带有某种文化亲近感的交付。
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于霜。”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中文发音意外地标准,低沉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郑重的质感。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疑问,只是简单地复述,表示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然后,他不再停留,拉开舱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于霜独自躺在舱房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用中文念出她名字时的低沉嗓音。
第一次发现,江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第18章 夜色缱绻
在于霜养病的几天里,“诺尔尼斯号”仿佛注入了一股不同以往的生气。
尽管航向未变,目的地依旧笼罩在迷雾和危险之中,但船上的氛围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于霜的舱房时不时会有“访客”。
少年水手吉勒几乎是每天报道三次,每次都能找出各种理由——
送来一朵用废木头削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分享一块他省下来的、可能有点受潮的甜饼干,或者只是红着脸确认她是否需要喝水。
船医汉森会按时送来汤药,并严谨地记录她的恢复情况。
甚至连大副雷恩也粗声粗气地过来一趟,放下一小瓶据说能“驱散病气”的烈朗姆酒。
尽管这被于霜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她的身体在汤药的调理下,一天天渐渐好转,苍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聪慧的眼睛,也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这日下午,阳光正好,透过舷窗在她舱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她正靠在床头,尝试阅读一本从船长那里借来的、纸张泛黄卷边的旧航海日志,门外就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请进。”于霜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吉勒先是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带着腼腆又兴奋的笑容。
随即,他侧身挤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轻轻扭动、发出细微“咕噜”声的毛团。
“西蒙小姐,你快看这个!”吉勒献宝似的把怀里的毛团往前送了送。
那是一只看起来约莫三四个月大的三花小猫,毛色偏光,眼睛像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珠子,正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打量着于霜。
于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惊喜的笑容:“天呐,好可爱的小猫,吉勒,你从哪里弄来的?”
她放下书,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吉勒见她喜欢,自己也莫名高兴起来,拉开木凳坐了过来,将小猫放在腿上,手脚并用地比划道:“就是我们在‘岩爪湾’停留的那一天,这个小猫不知怎么的,自己从码头上溜达到我们船边,我看它瘦瘦巴巴的,很可怜的样子,就……就偷偷从厨房拿了点剩鱼剩肉给它喂了,又陪它玩了一会儿。”
他眼睛眨巴几下,语气欣喜:“结果,它居然偷偷溜进了船舱里,等我们发现它的时候,船已经开了……”
“船长说,这段时间先养着它,等到了下一个渡口,再把它放到陆地上去。”吉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西蒙小姐,它很乖的,平时就呆在我房间里,偶尔……偶尔会去厨房偷东西吃。”
于霜逗弄着小猫,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看来是它选择的我们啊,它也是小冒险家。”
“那,西蒙小姐,咱们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吉勒抠抠手指,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如……就叫它lucky?希望它能给我们都带来好运吧。”于霜弯弯眼。
小猫像是听懂了似的,抬头“喵喵”叫了几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于霜的手指。
“lucky,就叫lucky,好名字!”吉勒兴奋地重复道,“咳咳,那我以吉勒水手的名义宣布——小猫lucky,就正式成为我们诺尔尼斯号船上的编外成员啦。”
于霜轻轻应声。
“好。”
-
过了几日,于霜的身体逐渐好转,开始能在甲板上短时间活动。
她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避风的角落,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橙红色。
吉勒抱着关于星象的记录簿,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甲板上坐下。
“西蒙小姐……”他小声嘟囔着,把记录簿摊开,“这星星看得我头都晕了,汉斯先生说我这图画得跟喝醉了的螃蟹爬的一样……”
于霜闻言轻笑出声,接过那本粗糙的记录簿,就着傍晚渐暗的光线看了看。
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点,确实有些混乱。
“没那么糟,吉勒,”她温和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看,你至少把最亮的几颗都找出来了。”
她用指尖点了点纸面上的几个黑点。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炭笔,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你看那边,天顶上那儿,像不像一个歪歪扭扭的‘W’?或者有人说它像一顶皇冠……对,就是那几颗连在一起的。”
吉姆顺着她指的方向和纸上的标记,努力地眯眼看去。
“那是仙后座,”
于霜继续解释道,炭笔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出简单的连线,让那几个点瞬间有了意义。
“它可是北方星空里最好认的路标之一。你看到‘W’中间那颗比较亮的了吗?从它出发,大概……嗯……大概这么长的距离,”
她用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段虚设的距离,“就能找到北极星了,它几乎不动,永远指着正北,是所有水手最忠实的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在记录簿的角落快速画了一个更清晰简洁的示意图:“喏,就像这样。记住这个‘W’的形状,下次就不会认错了。你试试看?”
吉勒的眼睛跟着她的笔尖和话语,渐渐亮了起来,之前的困惑被新奇和一点点的成就感取代。
“哇……原来是这样,西蒙小姐,您可懂得真多!”
他兴奋地拿起炭笔,模仿着于霜的示意图,在自己那歪歪扭扭的星图旁重新标注起来。
“当然啦,”于霜语气难得放松,她有些得意地说,“我们贵族小姐什么都会。”
夜渐渐深了,甲板上的人声渐渐稀疏,值夜的水手开始就位。
吉勒也抱着他那本终于有了些模样的星象记录簿,心满意足地被大副雷恩吼回去做杂务了。
于霜拢了拢披风,海风带着凉意,却让她觉得清醒而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