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开始涉足珀金斯家的一些产业管理，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于霜变得有些不同了。
变化是细微的。
起初，江熠并未在意。
她依然会跟他讨论海图上的细节，兴奋地分享新发现，晚上窝在他怀里看书或者干点别的。
于霜偶尔会接到一些没有署名或地址含糊的信件，看完后将它们放进带锁的匣子里，并不与他分享内容。
她独自外出的频率增加了，有时候江熠想跟着去，也会被她轻声拒绝。回来时，身上除了惯有的书墨香气，偶尔会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气息——像是新鲜刨花的木屑味，或者是铁锈海腥味。
总之，这绝不是在任何一个收藏家的古董书房里会沾染上的气味。
江熠开始留意。
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有一次她与一位陌生的人在庄园偏厅简短会面，看到他走近，她立刻结束了谈话，神色如常地迎上来，却巧妙地避开了关于那位访客的话题。
她从未要求他回避什么，但这种自然而然的不便无他言说之感，比直接的隐瞒更让江熠喊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刺痛。
疑问如同藤蔓，悄悄滋生。
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但是他信守承诺，绝不追问。
他告诉自己，她有她的空间，她的计划，或许只是暂时不方便透露。
江熠依旧沉默可靠地履行一切职责，甚至更加细致周全。
夜晚，他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温热的身体和规律的心跳。亲吻她，拥抱她，在她情动时给予她所能给予的全部热烈，在亲吻和拥抱中感受彼此的存在和渴望。
于霜的回应依旧真实，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能感受到她异乎寻常的紧拥和依赖，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抱着她的手臂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计划里。
但越是亲密，事后那份冰冷的孤寂感便越是清晰。
她呼吸平稳地在他怀中睡去，他却常常在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闪着那些可疑的细节。
他想问。
无数次话到嘴边，他想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到底在筹划什么，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想告诉于霜，无论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他都可以，他也愿意。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弃海洋追随她上岸，是不是一个错误的，让她感到负担的决定？
是他选错了吗？放弃海洋就在陆地上，让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变成了一个只能处理琐事，等待她回来的附属品？
她是否在筹划着某个新的，激动人心的项目，却因为觉得他不再适合海上生涯，而选择独自进行？
这种想法让他心口发闷，被遗弃感和自我怀疑的委屈感一同涌了上来。
他从未怀疑过她对航海的热爱，也深知她灵魂里那份不安分的探索欲。
他怕的是，在她未来蓝图里，已经悄悄抹去了他的位置。
他怕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她不喜欢被逼问，不喜欢当做所有物般审视。他承诺过要信任，要给她空间。
于是，所有的疑问，失落，委屈，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化作更深的沉默。
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马厩，与自己那匹安静的马相处，或者独自走到庄园边缘的树林里，仿佛在那里就呼吸不到令他窒息的空气。
他处理事务时效率依旧，但周身的气场似乎比以往更冷硬了些，庄园里的人都不敢轻易跟他搭话。
于霜察觉到他最近情绪的低落，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江熠？最近怎么了？”
江熠接过酒杯，摇了摇头：“没有。”
他无法启齿，也害怕听到那个可能的答案。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燥郁。
于霜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随口道：“梅丽莎最近给我写信，埃利奥特上校似乎对她很好，他们俩还过得挺幸福的，是不是？”
“嗯。”江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
他想问，那你呢？最近在忙什么？你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高兴就好。”
于霜转头看他，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江熠垂下了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
于霜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某天午后，于霜再一次外出，什么也没说，一名于霜的贴身女仆找到正在检查庄园马厩的江熠，恭敬地递上一张便笺。
“先生，西蒙小姐请您立刻去这个地方，说有要紧事。”
便笺上是一个伦敦附近小型私人港口的地址。
江熠心头微微一紧。他没有多问，立刻骑马前往。
那是一个僻静的码头，规模不大，停泊着几艘帆船和游艇。午后的阳光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光跃金。
江熠刚勒住马，目光就被码头尽头停泊着的一艘船吸引了。
这是一艘双桅纵帆船，船型优美流畅，不像庞大的商船那样笨重，也比寻常游艇更显干净利落。
船身漆着深蓝色，船头线条锐利，帆缆整齐，显然是新近精心维护甚至改造过的。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头。
然后，他看到了她。
于霜站在那艘蓝船的甲板上，手扶着栏杆。
她今天没穿那些繁琐的裙子，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航海便装，长发束成马尾，在风中飞扬。阳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
她俯视着码头上的他，鎏金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闪烁着得意的，狡黠的，如同恶作剧成功后的孩童般的笑容。
江熠的心跳，在看清她和那艘船的刹那，漏跳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之前所有的疑虑，失落，小心翼翼，都在这一刻被海风吹散。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码头尽头，停在船梯下，仰头看着她。
位置翻转，他忽然想起于霜第一次登船那天，她也是这么仰头看他的。
他那天说她什么来着？
厄运。
于霜手肘支在栏杆上，笑容扩大，声音清亮地穿过阳光与海风，直抵他心底。
“江副船长，看清楚了——这是我的船，霜星号。”她一字一句，骄傲得不行，“图纸我改了三版，龙骨是找最好的老师傅重制的，帆索系统也按我们讨论过的最优方案调整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他，问出了那个早已有了答案，却必须亲口确认的问题：
“我缺个副船长，一个最懂海，最懂船，也最懂我的副船长。”
“你，”她扬起下巴，眼中光彩夺目，“愿不愿意，做我的副船长？航线我定，目的地，可以是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她怎么会是厄运，她分明是他漂泊半生，终于等来的福祉。
海风轻拂，鸥鸟鸣叫，江熠站在下面，望着甲板上光芒万丈的于霜，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感觉充斥，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从未想过抛下他，反而为他们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认知与渴望。
他向前一步，踏上甲板，走到她面前，在微微晃动的船身中站稳，黑沉沉的眼眸深深望进她鎏金色的眼底，那里倒映着他，也倒映着无垠的海洋与天空。
他伸出手，直接捧住了她的脸，触感真实而温热，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带着笑意的唇上，落下一个郑重而绵长的吻，带着他所有未曾言说的情感。
一吻完毕，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声音却坚定无比。
“我的荣幸，船长。”
于霜笑了，笑容肆意而灿烂，她回握住他捧着她脸的手，转身，面向广阔的海面，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和理想气息的海风。
“那么，副船长，”她声音轻快道，“检查帆缆，清点补给。我们的第一趟试航，目标——北大西洋，理查德哥哥的私人岛屿。”
“是。”江熠应道。
新船，旧伴，未尽的航程。
在新一轮的航海浪潮下，这是属于他们的大航海时代。
/正文完
/2025.12.1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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