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口型比划了一个名字。
说完,立刻去观察丛雪的反应。
可丛雪既不见羞涩,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别开眼睛,不再回答了。
邱晗觉得丛雪似乎心情不太好,就像在努力压制着一层哀伤。可是她的情绪太内敛了,连难过都要忍气吞声的。
邱晗在心中叹了口气,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
“说起来,你们高中有点子厉害啊,在南大可以建校友会了,一个个的还都是大佬。让我猜猜,该不会……是牛掰的南师大附中吧?”
丛雪望向窗外,一排排瘦小的松树在阳光下收拢着枝叶。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邱晗一点也不惊讶:“快,给我讲讲林以文呗,他高中时候是什么样的?”
丛雪望着天光下微颤的枝影,眼神飘散。
林以文是在她转入南师大附中的第一天认识的。
在丛雪心中,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那天的情形还是清晰得像是刚发生过一样。
……
彼时,暑假将尽,南城却依旧闷热得透不过气。
丛雪打包好仅有的几件行李,坐着曾令淑安排的车,搬进了这栋位于城北的半山别墅。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保姆和园丁,只有曾令淑在。
她为丛雪安排了三楼朝阳的卧室,又亲自带她绕着前后花园走了一圈,帮她熟悉周围的环境。
丛雪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心里不禁疑惑:曾阿姨只是三甲医院的医生,竟然能赚这么多钱吗?
直到后来,她才从司机口中得知,曾令淑本就出身显赫。
她父亲曾谦是著名的遗传病学家,享誉海内外;丈夫方同春掌管着一家大型药企——恒方药业,家中资产不可计数。
对曾令淑而言,工作只不过是一项个人爱好罢了。
“我先生出差了,短时间内不会回南城。我有一个儿子,和你同岁,也在师大附中读书。这个暑假,他去他舅舅那里小住了,最近应该是快回来了。”曾令淑笑着向她介绍。
丛雪听着,乖巧地应下,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努力和曾阿姨一家好好相处,不惹麻烦,不给她增添负担。
两天后就是开学的日子,可曾阿姨口中那位儿子始终未曾露面。
丛雪也没有多想。开学当天,她早早地起身,披着熹微的晨光,踏入了南师大附中的汇知楼。
走廊里格外安静。虽然有不少学生早早就进了教室,却几乎无人交谈。
因为即将要摸底考试,落座的学生们纷纷拿出书本,自觉地复习起来。
丛雪按着准考证上的信息,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
南城师大附中有个规矩:每个学期开学都会进行一次全校摸底考试,按照上一学期的年级统考名次安排考场和座位。
丛雪作为转校生,之前没有名次,理所当然地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一进门,她就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氛。
教室里闹哄哄的,桌椅的拖动声此起彼伏。
有人嚷着忘了写暑假作业,有人吐槽怎么一开学就考试,还有人追着打听谁和谁分进了哪个班,场面嘈杂又混乱。
丛雪低调地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号。
她刚放下书包,就注意到前排的男生正捂着耳朵,试图屏蔽掉周围的喧嚣,埋头看一本厚厚的错题集。
察觉到身后有人坐下,男生回过头,不咸不淡地说:“等会能借一下你的2B笔吗?我的断了。”
他晃了晃手中断了头的铅笔。
丛雪轻轻点头,声音也软:“可以的。”
“你也是转学生吧?”林以文眉眼秀气,一脸好学生的模样,见丛雪答应借笔,态度也温和了许多,“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分在这种考场里的人。”
丛雪目露疑惑。
林以文的视线往旁边一偏,丛雪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考场里的人果然画风独特。
这里没几个女生是黑头发的,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妆容,大家聚在一起,又笑又闹。
自己坐在这里,素面朝天,扎着乖巧的黑马尾,显得特别古板。
她问:“你也是转校生?”
“嗯,我以前育华中学的。啊,你可能没听过,不是什么有名的学校。”林以文挠了挠头,带着点不好意思,“你呢?”
“漕平三中。”
“……”
显然是比“不太有名”更加不入流的学校。
林以文讪讪地笑了笑,扶了下眼镜,又换上一本正经的语气:“附中竞争激烈,咱们这类插班生进来,多多少少都会被边缘化,说不定还要受人排挤。以后只能靠自己了,我们彼此也多照应着点。”
他又瞥了眼周围吵闹的学生们,语气中毫不掩饰一股清高的厌倦:“在这种考场考试,我林以文是最后一次。”
丛雪想,他以前的高中学习氛围一定很好。
教室里坐得七七八八,她旁边隔着一个走道的座位仍是空的。
丛雪将文具一件件摆好,余光瞥了眼隔壁桌角,见那张课桌上贴着一个名字——方屿青。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她以为是监考老师,抬头望去,视线里闯进来一道眼熟的身影。
少年身高腿长,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色工装裤,连个书包都没背,只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墨绿色条纹钢笔。
他随意扫了一眼教室,顿了顿,接着大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竟然是那个在医院帮了她的男生!
丛雪怔在原地。
他越走越近,丛雪盯着他的脸,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好半晌,才骤然回流。
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丛雪喉咙发紧,胸口被叫不出名字的激荡情绪填满,颤着眸子,就这样忘记了呼吸。
男生在她隔壁的位置停下脚步,拉开椅子坐下,手中的钢笔滚落到桌面上。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围了过来:
“呦,我没看错吧,这谁啊!”
“青青,你怎么跑这儿来考试了?”
“吓得我赶紧看一眼准考证,还以为梦游到第一考场去了。”
“哥几个等下全靠你了,别装死啊!”
方屿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后颈,没好气地笑:“少废话,老雷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的中年半秃男子走了进来,目光凛凛一扫全场,最后定格在方屿青身上。
他脸色顿时变了,没好气地将试卷往讲桌上一摔,有种七窍冒火般的憋愤感。
“都坐好了!马上考试了,一个个还杵着呢,吵什么吵!”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莫名发火,丛雪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
方屿青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明朗,眉眼乌黑。发梢略显凌乱,带着一股迎风奔跑后的蓬松少年气。
眼角那枚淡淡的小痣正随着睫毛轻轻挑起,方屿青抱臂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跟台上炸毛的老师大眼瞪小眼。
开始发卷子了。
丛雪胡乱抓起一支笔,低头写名字,指尖竟忍不住隐隐发抖。不知是因为考试太紧张,还是因为那种异常波澜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余光里,监考老师走下讲台,沿着走道踱步巡视着,最终停在了丛雪身侧。
“啪”的一声,他重重拍在方屿青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他一侧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我丑话说在前头。”雷老师扫视着考场里的人,语气透着锋利的警告,“考试期间,谁要是敢给他递纸条,直接上报教务处!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众人嘟囔着应了声,一个个瞬间都丧了下去。
“你,”雷老师低头,冲方屿青没好气地剜了一眼,“考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丛雪听着,忍不住腹诽:他成绩很差吗?居然还需要别人偷偷传答案?
一边想着,一边浏览了下卷子。题目难度不低,丛雪顾不上再分心,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强迫自己专注,假装没有听见咫尺之外卷面摩擦的轻响。
时间在紧张的情绪里过得格外快。考试结束,丛雪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发现那个叫方屿青的男生身边已经围满了人,还有个女生直接坐在了她的位子上。
丛雪站在走道口,没有上前,只默默等着。
“青青,快,答案拿出来对一对。”
“你还对答案?”少年好笑地扫那人一眼,嘴角轻轻一歪,“挺上进啊。”
“嗐,有你在,不对白不对!”
“我也要我也要,青哥带我飞!”
“没记答案。”方屿青打发掉围过来的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雷老头拍麻的肩膀,抬脚往外走。
“青青,放学约不约啊!”有人在身后笑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