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雪站在走道口,低着头,紧张得一时忘记朝旁边让。
而他脚步不停地朝她走过来,眼看就要撞上——
丛雪心脏咚咚直跳,即将和他对视的那一刻,方屿青却一闪身,手掌撑着旁边的课桌,长腿一迈,就这样动作利落地翻了过去,没有给她让路的机会。
空气轻轻荡起,拂动丛雪耳旁的碎发,头脑一片空白。
“老雷先约的。”方屿青已经到了门口,随意地一挥手,背影透着些许无奈,“完事球场见。”
……
丛雪背着书包,沐浴着绚丽的夕阳走出教学楼。
身边来来往往很多人,都在高声讨论着今天试卷上的题目。
林以文本来也想拉着丛雪对答案的,却发现她神情有点恍惚,明显心不在焉。他以为她是考砸了心情不好,也就作罢了。
丛雪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耳侧突然涌来如潮的欢呼声。
她侧过头,只见一片灿烂的霞光布满天际,少年正腾空而起,飞进一团暖金色的雾里。
方屿青在白T外边套了件红色球衣,起跳的瞬间,黑发飞扬,动作舒展得就像是天上最自由的鸟。
丛雪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他一脚将醉酒的马福山踹倒在地的场景。
嘴角不由得弯起,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
球场周边早已围满了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丛雪很想凑过去多看几眼,可这个点,司机已经在校外等着了。她不得不收回视线,催促自己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当曾阿姨提出,要把她转到南城师大附中借读的时候,丛雪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抹青绿色的校服领子——他就在那里。
这个想法令丛雪无端觉得安心,虽然他并不认识她,可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憧憬接下来两年的高中生活。
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遇见了他。
甚至还知道了他的名字。
丛雪抿了抿唇,心中漫起一丝甜滋滋的喜悦。
她出了校门,走到熟悉的汽车旁边,轻轻敲了敲车窗,朝司机点头示意,然后拉开车门,规规矩矩地坐进了后座。
司机并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淡淡说了句:“还要再等一会儿。”
丛雪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开始做高二的题目。
暑假期间,她已经将这学期的内容自学到了期中的进度——附中的学习节奏出了名的快,今天的摸底考试就已经展现出不凡的难度。
能有机会读这样的学校,丛雪只想努力配得上它。
太阳一点点西沉,不知过了多久,她正全心地沉浸在解题的过程里,另一侧车门突然被人拉开。
一抹亮眼的红色身影坐了进来。
丛雪下意识抬起头,缓缓转动脖颈——
刚刚还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人,此刻就坐在她身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挑眉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存在略感意外。
司机连忙介绍:“屿青,这就是太太带回家暂住的那个孩子。”
少年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听完司机的介绍,露出了然的神色,冲她随意一点头:“你好。方屿青。”
“啪”一声,丛雪手中的笔掉在了膝盖旁。
第11章
后来,丛雪再回忆起那一天时,脑海中浮现的,是车窗上映着的金色夕阳,皮肤紧贴真皮座椅的黏连触感,还有怎么也慢不下来的剧烈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僵硬地下了车,又是怎么一路沉默着,跟在方屿青身后,走进别墅大门。
夏末的花园自成一派静谧天地。
石板小径两侧种着丛雪叫不出名字的品种海棠,在园丁的打理下正灼然盛放着。风一吹,零星花瓣飘散下来,有一片落在了丛雪脸上。
她正要抬手去拂,方屿青却忽然回过头来,丛雪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动。
“以后让司机先送你回家,不用等我。”他声音淡淡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丛雪屏住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方屿青看了她两秒,语气有点微妙:“你不会说话?”
自从上车以来,丛雪就一言不发,面对方屿青的自我介绍,也只是怔怔地出神,只剩下点头或摇头的本能反应。
“会说话。”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紧张的发颤。
方屿青“哦”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双手插进裤袋:“抱歉。”
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歉意。
丛雪憋了一路的气这才缓缓吐出来。
她原本满脑子只有紧张,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们不止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今后还将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丛雪感到一阵微醺,仿佛被这从未降临过的幸运冲昏了头脑。
那些粉红色的海棠花瓣,就像飘进了她的心里,化作一颗颗轻盈的气泡,悄然升上天空。
她精神恍惚地跟着方屿青走进别墅。
方屿青没走电梯,她便也跟着他走楼梯。
上楼时,心跳仍未平静。直到那抹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丛雪才像是被轻轻唤醒一般,弯了弯唇角,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过去。
远远的,她看见房门敞开着,屋里隐约有人影晃动,是保姆正在打扫。
说打扫其实不太准确,保姆正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叉腰,审视着房间内的摆设。
“毛姐。”丛雪站在门口,轻轻打了声招呼。
毛姐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身材圆厚,个子不高,眉眼带着强势。
论年纪,丛雪其实该唤她一声“阿姨”,但这里人人都称呼她“毛姐”,丛雪便也入乡随俗地跟着叫。
毛姐回过头,语气还算和气:“小雪回来了。”
丛雪点点头,目光落到敞开的衣橱上,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带。
“您……是在收拾什么吗?”
“哦,也没收拾什么。”毛姐语气平淡,“我就是怕你头一回在这里住,东西归置得乱七八糟,想着过来帮把手。你刚来嘛,家里的东西还是有些讲究的,万一没人和你说清爽,出了差错,那多不好,我就来跟你说说。”
她走过去,轻轻拂了拂床头那张小几:“这个,是进口的柚木,怕烫得很,不好直接放杯子的,要垫杯垫。杯垫你晓得伐,就在厨房抽屉里。”
丛雪连忙走过去,将自己的杯子拿起来端在手里,低声答:“好,我知道了。”
“这件地毯是真丝羊绒的,娇贵得嘞,可不能光脚踩的。哦对了,你脚上这双拖鞋是家里带过来的吧?穿多久了?可别掉塑料渣子在上头哦。”
“这间房以后是你一个人住,屋里的卫生,还有这整层楼的,我干活的时候你就搭把手,该学的学。女孩子住在别人家可不兴偷懒的,周末也别起得太迟,叫人笑话。”
她说着,又瞥了丛雪一眼:“你别怪我多事,我是听说你没妈妈的,没有人教,以后我就多操操心。”
毛姐语速不快,语调也不重,说得十分理所当然,却像钉子一样往丛雪心里扎。
末了,她又想起什么,叮嘱道:“你见到屿青了吧?他也住这层,卧室和小书房都在走廊那头。你平时说话走路动作都轻些,别打扰到他,更别有事没事就往他跟前凑。女孩子家家的,要守分寸的,晓得吧?”
毛姐交待完一圈,拍拍手,淡定地离开了。
门一关,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丛雪站在原地,被这一通教训打回了原形。
刚才那点因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生出的雀跃,已经被兜头的冰水彻底浇灭了。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漂亮的吊灯,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出租屋,她一个人蜷在角落里,听着水龙头的滴水声,担惊受怕地度过漫长黑夜。
环境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
“没了?”
邱晗不满地噘了噘嘴:“你说你当初和林以文在同一个考场考试,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也不是。”丛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不知怎么的,竟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起了那天所有的场景。
原以为早已经遗忘的细节,却在一根线索的牵动下,抖落了光阴的尘埃,再次浮现在心头,令丛雪短暂地失了神。
其实毛姐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越界的入侵者,没有守好自己的分寸。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过是自食其果而已。
邱晗晃了晃她的胳膊:“好丛雪,快再多跟我说点林以文以前的事!”
丛雪想了一下,说:“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学校就公布了分班信息,林以文在我隔壁班。”
南师大附中高二年级的分班采用积分制,以高一四次大型考试的成绩为基准,按照不同的权重来计算得分。
总共十二个班,除三个重点班以外,余下的都是平行班。采用统一学制,高二不分文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