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雪捂着头发,默默将头埋了下去。
方屿青转头看她一眼,随口问:“我妈没给你钱理发?”
彼时他正在解一道数学综合题,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嘴,没想到,丛雪却像是被点了穴一样,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忙不迭摇头:“没有,我是自己想剪的……怕头发太长,耽误学习。”
方屿青的心思全在题目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许有的女生就爱好亲自动手吧。
他胳膊伸进桌洞,掏出一个棒球帽丢了过去。
“借你。”他眼睛盯着卷子,随口说。
那之后没几天,方屿青有次白天翘课回家,溜进他爸的书房,翻找一本典藏版旧书。
书房的门开着,方屿青弯着腰,没人注意到他在。
门外走廊上,毛姐一边打扫、一边正和什么人打电话。
“哎呦,女孩子掉头发真的好烦喔!粘在地毯上都吸不掉的。”
“听说是菜场里面长大的,那种市井地方能养出什么好姑娘?唉,太太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带这种人回家来。”
“我不过就是说了她两句,谁知道,她居然偷偷把头发剪掉了,是生怕太太不问是不是?”
“放心嘞!她要是敢讲出去,我有好果子给她吃!”
……
方屿青站在书房里,有点说不清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感受。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从一条偶然撕开的缝隙里,窥到了一点点丛雪努力遮掩的、他完全没有经历过的生活。
她虽然住在这个家里,却更像是一位透明的客人,不敢留下太多痕迹。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层楼,他却从没有听到过她的脚步声。
每天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方屿青却有点想不起来,丛雪吃饭的时候是什么神情,她平时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连被家里的佣人刁难,她都不敢说出口,生怕给主人家添麻烦。
方屿青记得,刚见面那天,他曾经让她放学先走。可是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丛雪离校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有好几次,他才出汇知楼,远远就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布告栏底下,垂着头,默默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在发呆。
她就像是那种不需要什么照顾就能存活的植物,一点点阳光,一点点水分,就可以在角落里悄然生长。
方屿青还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自习,忘记了时间。傍晚的时候,天色忽然变得昏沉,接着就下起了大雪。
南城很少下雪。
他披着雪花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点新奇的笑意,正原地转着圈圈,用鞋尖去接落下来的雪花。
丛雪的头发稍稍长长了一些,已经不再显得可笑。那顶棒球帽,他后来没有收回来,却也没再见她戴过。
此刻,她校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接着雪花,一边在背诵一篇英文选段。
那一瞬间,方屿青心中冒出一道猜测: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宁静的时刻,他那运转了一整天的大脑竟短暂地停歇下来,眼前闪过一幅画面:这个连开心都很安静的小姑娘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剪刀,动作生涩而迟缓,一撮一撮剪掉了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长发……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哭过?
……
窗口里传来的问询声将方屿青从回忆里唤醒。
“您好,请问您要哪款许愿福袋?”
方屿青抬起眼,目光扫过柜台里一众五彩斑斓的挂件,最后停在那颗圆润饱满的桃子身上。
她最近似乎变得更爱哭了点,得想个办法讨她欢心才行。
第13章
“看不出来啊青青,这么肉麻——”
耿路辉伸长着脖子,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大马猴,眼睛死死盯着桃子挂件上绣着的“桃你欢心”四个字,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又不是给你的。”方屿青斜他一眼。
“屿青!小路!我在这里!”
宋恩让从洗手间出来了,妆补得很精致,举着小伞兴冲冲地朝他们挥手,一脸兴奋地小步奔来。
方屿青余光扫到她,神色不变,手腕却一抬,干脆利落地拉开耿路辉腰包的拉链,将那枚桃子塞了进去。
耿路辉挑眉:“不是说不给我吗?”
“先帮我收着。”方屿青扬了扬空空的双手,“没带包。”
“啧——”耿路辉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装模作样地拿起了乔,“行啊,爸爸暂时替你保管也可以,但你得跟爸爸坦白,这是送谁的?还藏得这么紧张,怎么,怕被宋恩让逮到啊?”
“她要是看见了,什么都要抢。”
耿路辉笑得贼兮兮:“送给丛雪的?”
方屿青抱着胳膊,神色淡淡,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耿路辉大笑:“青青啊青青,你这副模样,真让我怀疑,当初到底是不是丛雪对你用强的啊?”
方屿青眉头一拧,面色沉下来:“你闭嘴!”
“不是,你还在介意那件事啊?”
耿路辉一撇嘴,又朝宋恩让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半路给人认出来了,被两个女生拦下来要合影,只好暂时停下脚步,开始营业。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贞操给就给了。当时清醒也好、不清醒也罢,最后结果不都一样?别那么小气嘛,就这么惦记当处男的日子?”
方屿青抬手揉了揉眉心,懒得再搭理他。
耿路辉还在自说自话:“再说了,你以前都对人家那么照顾了,我看,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吧?”
方屿青只觉得无语。
他这些朋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丛雪的事这么感兴趣。
“我是帮过她,”他终于无奈地开口,目光幽然落向前方,不知在看哪一片树影,“但不是因为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耿路辉挑眉。
“她……很努力。”方屿青的语气不易觉察地顿了顿,“努力到让我有时候觉得,她连站在那里,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在有关丛雪的一点点记忆里,没有任何她在休息、或者在娱乐的画面。
他想起她湿着头发站在厨房,一边守着锅里咕嘟作响的泡面,一边伏在台面上做数学卷子。
想起她窗户里亮到凌晨的灯光,和假期也很少打开的房门。
还有放学路上,她歪靠在后座上睡着了,一只耳机滑下来,漏出断断续续的英语听力……
这些都是她努力生存的证据。
她一直活在他的世界边缘,却也以自己的方式,顽强地存在着。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后,方屿青有一次被叫去教师办公室,恰好路过走廊上的学年榜。
难得的,他在这个榜单前停了下来。
视线略略一扫,找到了丛雪的名字——第189名。
她用了半年时间,硬是在师大附中这片竞争如林的战场上,把自己的名字往前挪动了两百个位置。
方屿青轻轻仰起下巴,不自觉地一笑。
笑容带着点欣赏。
回忆将他的思绪拉远,却被耿路辉一嗓子骤然打断:“你和丛雪,你们以后什么打算啊?你要去美国的事,她知道吗?”
方屿青的目光停顿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还是就这么不告而别,直接玩消失?”
“告诉是要告诉的……”
方屿青捏着眉心,语气却透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迟疑。
耿路辉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混杂着困惑,犹豫,还有一点点为难的情绪。
真是见了鬼了,耿路辉想。
他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方屿青这货为一个女人而烦恼。
“我只是,需要做一个决定。”方屿青紧蹙着眉。
他向来目标明确,对自己的选择和规划了然于心,做事很少拖泥带水。
他不可能、也不该为一段无法定义的关系停留。
只不过——
一想到丛雪可能会哭,方屿青就无来由觉得……胸闷。
这种闷不是疼,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隐隐的、无法安放的钝痛。
他想起丛雪那薄薄的、很容易便泛红的眼眶,莫名就感觉喘不过气来,像是凭空生出了什么难以抽身的本能。
耿路辉一个白眼翻上天:胸闷建议去医院拍个片。
他正想再损上两句,宋恩让已经拎着小伞回到了他们面前。
“真讨厌,刚刚那个女生居然说我比剧里的女主角还好看呢。”宋恩让眉眼弯弯,笑得春光正盛,“这种话也太夸张了吧,让别人听见多尴尬啊!”
她目光扫过他们二人,随口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耿路辉嘿嘿一笑,正要打马虎眼,方屿青倒先开了口:“在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