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让一愣,眼中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期待:“聊我什么?”
方屿青语气轻巧,带着淡淡的捉弄:“说你最爱抢东西。”
“方屿青!”宋恩让气得瞪大眼睛,举着伞就要砸他,“你竟敢说我坏话!”
她笑骂着追上来,方屿青被迫连连后退。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下一秒,肩膀猛地撞上什么人。
方屿青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面孔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方屿青随口说了句“抱歉”,目光顺势一扫,看到男生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时,倏地一滞。
视线重新移回到那男生脸上,眉心微凝。
林以文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下碰见方屿青。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在正眼打量他。
他心里莫名有点发紧,却还是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嗨……方屿青,这么巧。”
丛雪站在林以文身后,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因为刚才一路爬山,她的额前沾着几缕碎发,鼻尖沁出细汗,脸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也没料到,竟然就这么撞见了方屿青,指尖微微一抖,水瓶差点脱手。
方屿青几乎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接,却在瞬间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克制住体内那种奇怪的本能,扭头看向林以文,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客气的冷意:“你认识我?”
林以文有点尴尬。
他们在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讲实话,想要不认识这位,有点难。
“屿青,谁啊?”
方屿青身后,宋恩让拎着小伞走了过来,语气轻快。
她目光一触及林以文,笑意却顷刻间凝固了,脸上的表情甚至变得僵硬了几分。丛雪看到那双素来张扬自信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慌乱。
可再失控,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宋恩让是谁,还未被人察觉,就已经收敛好神色,恢复成无懈可击的亲切友好。
她冲林以文笑了笑:“嗨,这么巧?”
林以文只看了她一眼,就撇开了目光。他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只唇角隐隐有一丝紧绷:“嗯……是挺巧。”
旁边,耿路辉忍不住皱起眉头,邱晗也用水瓶抵住了自己的下巴。
“什么情况?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修罗场了?”耿路辉也不知道在对着谁感慨,“总感觉不大对劲呢。”
“可不就说,这奇异的尴尬感是怎么回事……”邱晗也跟着一脸懵。
而丛雪始终都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在挨得极近的方屿青和宋恩让之间轻轻一晃,随后,又落回林以文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抬手轻轻碰一下林以文的袖子,像提醒,又像在请求:“林以文,我们先走吧?”
林以文的目光时不时往宋恩让脸上飘,听见她的话,点了点头:“嗯,走吧。”
方屿青站在原地没动。
视线从丛雪触碰林以文的手,慢慢过度到她的脸,又追随着她的背影而去。
丛雪始终没有看他。
他们在这里撞上,她竟然都没怎么和他对视。
方屿青觉得自己心中那种绵软的情绪变得焦灼,像是迎风飞长的火星子,突然就燎得他有点疼。
视野中,丛雪走在林以文身旁,像是想要尽快逃离一般,脚步有些急,却始终没有再回过头。
耿路辉走过来,拍了一下方屿青的肩膀:“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方屿青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绷得笔直。
良久,突然转过头问耿路辉:“林以文是谁?”
*
丛雪一路低着头快走,直到走出很远,才猛然抬头,发现自己只顾着赶路,压根没留意方向,也没管同行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邱晗——”
“林以文——”
她扯着嗓子喊,山道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丛雪掏出手机给邱晗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出去。屏幕上只剩下一格微弱的信号,时隐时现,丛雪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她扯了扯书包带子,转过身,沿着原路匆匆返回。
云明山是去年才突然爆红的小众景点,基础设施做得并不完善。丛雪对着那个斑驳得直掉木渣的路牌打量了半天,在二选一中忐忑地挑选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又陡又窄,荒草丛生,只有她一个人。
丛雪不记得来的时候是不是走的这一条。
越往前走,地上湿滑的青苔越厚,两旁的灌木也越来越密集。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开。
丛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怕是走错路了。
更糟的是,本来还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忽然一下就变了。天边的云彩驮着厚重的积雨,涨成了石灰色,正声势浩荡地往她所在的山头压过来。
山风越来越大,山坡上的绿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整座山仿佛都在颤抖。
丛雪加快了脚步,在小径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唤着邱晗和林以文的名字。
云越积越厚,山风疯了一般,越吹越狂,半人高的小树都给吹弯了腰。
丛雪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体力也濒临极限。她跌跌撞撞地靠在一棵树干上,缓缓坐了下去,望着山野间翻滚的云雾和抖动的绿波,心中又害怕、又难过。
鼻尖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丛雪捂着眼睛,呜咽着哭出了声。
好像一秒钟都没法再忍耐了。
从在这里见到方屿青的那一刻,见到他是因为和宋恩让在一起才没有回公寓过夜的那一刻,丛雪就承受不住了。
山风呼啸着、嘶鸣着,吞没了少女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雨点毫无预警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而她仿若未觉,任凭大雨将自己淋湿,只顾捂着脸哭,好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都嚎出来才罢休。
突然,身后的草丛里沙沙作响,有什么东西在迅速靠近。
丛雪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冲锋衣兜头罩了下来,雨声瞬间被遮住了一半。
哭声骤然停止,她刚想扒开衣服,看一眼眼前的人,手肘却被稳稳托住,下一秒,整个人被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双手并没有放开,而是径直扣着她,将她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滂沱雨幕中,丛雪只能看得清脚下的山路和模糊的草丛。抱着她的人将她圈得死死的,力道大得惊人。
她早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当年在医院,她也曾经被他这样抱过。
就像现在一样,方屿青总是在一些出其不意的时刻降临到她身边,轻易就能带给她惊天动地的安全感。
这种感觉太深刻、太容易上瘾,像美好却危险的幻觉。丛雪抗争不过,只能一点点下坠,麻痹又清醒。
如果爱情是一场梦。
她想,她大概会溺毙在有他的梦里。
第14章
丛雪仰起头, 望着头顶那道狭窄的亮光。
山洞尽头像是被撕开了一条缝,隐约漏进一点外面的风雨。
严格来说,这里其实不能算是个山洞, 而是两片巨石倾斜着拼在一起, 形成了一处暗角。狂风暴雨进不来,四面的石壁得以保持干燥。空间不算紧巴,足够容纳她和方屿青两个人。
丛雪垂下眼, 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
方屿青正在查看她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口子。伤口不算浅,皮肉微微外翻, 可丛雪压根没感觉到疼。
这里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纱布, 方屿青只好用手绢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站起身,将湿透的碎发向后捋去, 露出清晰的眉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身上的T恤早已经湿透了。
他连眼神都像淋了雨,黑沉沉的, 眼底明显压着火。
“你是不是……生气了?”丛雪轻声问。
自打进了这地方躲雨,方屿青就没说过话。
丛雪原本想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或者“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话到嗓子眼转了一圈, 出口的,却是这么个问题。
方屿青面色有些冷, 嘴巴动了动, 眉头却拧着:“连小学生都知道, 这样的雷雨天不能在树下躲雨。你倒好,干脆直接坐在树底下了,就这么嫌命长?”
他声音越来越高, 带着冰一样的怒意:“我不来找你,你就准备坐那儿哭到天黑?”
“对不起……”丛雪恹恹地低着头,声音快要被外面的风雨盖过去,“是我做错了,连累你也被困在这里。”
方屿青眉头仍未松开:“我不是让你道歉的。”
“我知道。”她垂着目光,看到脚边被踩乱的杂草,不由向旁边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点磕绊,“你只是……单纯觉得这种行为……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