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昉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不冷不热地睇了她一眼。
她蹲在几步之外,手指缝里还有苔藓墨绿的汁液,脚边是零零散散的苔藓碎片。
方玉瑶不说话。
倪昉也不说话,他再没看她,将刀插进苔藓底部,轻松一撬,厚实的苔藓就像一大块地毯,带着底部薄薄的腐土,垒在一旁。
继续。
又是一大块铲落的苔藓。
方玉瑶盯着他看的眼神渐渐怪异起来,她知道他早就建好了木棚——毕竟是占了先机发现湖水,又迅速确定了住所,比她和肖织燃提前几十个小时拥有安全庇护所的人。
从逻辑上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再给棚顶加苔藓。
那么,他在干什么?
这些苔藓要做什么?
肖织燃在的时候,方玉瑶和倪昉的相处方式更接近于某种带着克制的假面,有点虚伪,强行压抑着情绪,不想让冲突发生。
她极力维护气氛,不想让肖织燃和倪昉发生毫无意义的争执——毕竟,只要自己露出一点对倪昉的厌恶和愤怒,肖织燃就会像护主的犬,冲倪昉吠吠不止。
此刻,肖织燃不在。
方玉瑶和倪昉两两对峙。
他默不作声地撬了足足有十几片苔藓。
重复、机械性的动作中,悄然飘来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字字清晰,“拿走。”
方玉瑶愣了下,她眉眼间笼罩的情绪复杂难辨,一时没来得及回应。
湖边光影蒙眬黯淡,乌压压的阴云蓄着力,仍未吐出瓢泼,只具有威慑力地警告着下方生物们。
两个庇护所选址有资源重合的冲突矛盾,更别说方玉瑶本就和倪昉存有龃龉。
他的话、他的举动,都让方玉瑶感到困惑。
风雨欲来的土腥味更重,更浓了。
倪昉没等到答案,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一如既往的冷脸,眼神里藏了点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
“你挑男人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言下之意,连挖苔藓的工具都没有,要让她这样狼狈辛苦地挖。
倪昉公然嘲讽着方玉瑶的眼光。
方玉瑶差点被气笑了,她原本的惊讶和困惑被这一刻的情绪压过,“你在说你自己?”
倪昉的嘴角动了下,这不是笑。
他平平道:“你倒是护他。”
方玉瑶看着他,他将那堆用工具轻易挖出的苔藓码在距离她不到50公分的地方。
然后,他走了。
方玉瑶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淡淡地甩来一句,“要是和他在一起撑不过去,我之前的邀请依然有效。”
……
方玉瑶看着完美收工的棚子,厚厚的苔藓将叶片的缝隙全部填满。耳边是肖织燃的赞叹声,她不动声色地远远望了眼湖边东岸隐隐能看到的火光。
她始终没说,这些苔藓出自倪昉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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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天夜里。
依然是熟悉、安心的温热怀抱,身下是厚厚的椰子叶,抵御着地面的湿冷。
不知道是不是新换了庇护所,肖织燃揽着她的手臂愈发收紧。
睡前,他们低声聊了聊:“玉瑶,明天早上我继续去林子里捡些能加固木棚的材料。”
肖织燃的野外求生选修课上的实在不错,他对庇护所的分区结构有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一个最适合两人居住的木棚,在这个岛上创造出独属于他和玉瑶的温馨之家。
方玉瑶几乎要被他的奇思妙想逗笑了。
她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只说,“好,那我明天试试钓鱼吧。”
海边钓鱼和湖边钓鱼难度不同。
他们暂时未能探索整个岛屿,不确定哪一面有合适的、适合下脚的礁石区进行海钓,也没有合适的工具。总体来看,海钓难度高,不是新手求生的首选。
湖边钓鱼的难度低了许多。
方玉瑶不需要考虑落脚会不会湿滑跌入海中,也不需要考虑潮汐……
湖边环境安全稳定,钓鱼工具易得——树枝加藤蔓加她从衣服上解下来的别针,足够组成鱼竿。
畅谈一番,睡意袭来。
肖织燃搂着怀中美人,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暖热的呼吸很有存在感。似睡似醒中,方玉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玉瑶,他今天是不是帮忙了?”
她一下子精神了。
肖织燃亲了亲她的脸颊,他的声线疲倦,作为两人中体力付出最多的那个,他亟需好好睡一觉。
但这并不妨碍肖织燃发现方玉瑶瞒着他的秘密。
肖织燃并非旁人眼中的胸大无脑,他不是光有好脸、男模身材的漂亮蠢货。他凭借着全省前一千的高考排名,考入目前就读的名校,在校成绩优异,脑子聪明,手脚灵活……多维点评,他都是同龄人中的顶尖。
方玉瑶是他的初恋,他本人没有更多恋爱经验。纵使经验稀薄,他还是从细枝末节处发现不对:玉瑶带回的苔藓数量,有些超出她力所能及的范围。
方玉瑶在昏暗的庇护所内捕捉到肖织燃微倦的眉眼,他的眼睫浓长漆黑,瞳孔奇异的幽邃。
一刻沉默。
“你生气了吗?关于我隐瞒的这件事。”她认真问。
肖织燃眨了眨眼,他有点措手不及,这个问题被重抛回他,而他……该如何作答?
方玉瑶看出他的神情变化,她心中叹了口气,无奈地想,年轻人果然是藏不住心思。
好在,谈过很多场恋爱的方玉瑶已经很娴熟了。
——在安抚男人这件事上,没人比她更懂。
她说:“我希望我们的庇护所安全舒适。他自愿帮忙,何乐不为呢?”
肖织燃一时无言。
他隐约意识到了怀中美人理智平静回应下暗藏的深意:若环境不同,他们都在鳞次栉比的城市里,来自倪昉的“帮助”,很可能会让人感到挑衅、敌意、竞争;但是,现在的情况迥异,他们在这个古怪的海岛,倪昉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人类这一个共同体的互相扶持,互相帮助……诸如此类。她是这样想的,肖织燃也理应这样想。不该多生枝节。
她想得很坦荡,很理智,甚至,有点残酷。
然而,然而。
肖织燃有一点羞愧,又有一点吃醋,他说:“我怕你觉得他更好。”
方玉瑶心一晃,她被肖织燃泄出的软弱震了震,旋后,她主动仰起脸,亲了亲他的喉结。
疲惫的青年身上有淡淡的汗味,他太忙太累了,根本没来得及在湖里清洗自己。好在并不难闻,混合着草木的气味,令人安心。
天气不佳,她也不打算洗澡,只简单地擦洗一番。他们一致打算等天晴后再做个大清洗,再晒晒衣服。
“他是有不少工具,”这是荒岛上的显著优势,可那又怎样,“但他可没有资格在睡觉的时候搂着我。”
肖织燃眼睛亮亮。
他被她哄好了。
“好了,乖乖睡,明天还要忙呢。”
方玉瑶哄着他,他幸福得直冒泡,闭上眼,乖巧地睡着了。
她挨着他,在年轻人的温热怀抱中酣然入睡。
……
翌日。登岛的第四天。
天气依旧不妙,疑似有一场风暴将至。
好在,换了新庇护所的优势尽显,湖边西岸庇护所可以充分利用淡水清洗食材,再升起火堆,烤制番薯等等。
青椰子*6,都是昨天刚摘的。
椰子水清凉入腹,补充人体所需营养物质。
肖织燃正在为建造“两人甜蜜之家”奋斗,他说自己要去搜寻资源,大概两小时后回来。方玉瑶让他带上雨伞——曾属于她的防晒晴雨双用伞,分手后落在了肖织燃家,而后,他把它放在自己的双肩包里,伴随着事故来到荒岛,成为他们目前较为趁手的工具之一。
目送肖织燃离去,方玉瑶开始自己的钓鱼计划。
鱼饵是提前准备好的,丛林里腐土很多,挖了几下就翻出几只粗肥的蚯蚓。
强忍着恶心,穿在别针上,再用藤蔓系在木棍上。
方玉瑶挑了湖边水草最多的一角,开始垂钓。
她不算新手,早在前几年去海滨城市旅游时就和朋友玩过海钓。付费海钓的工具自然要比这专业很多,好在现在的钓鱼环境难度不大,静候十几分钟,藤蔓一紧,方玉瑶迅速拉上。
一条只有半个手掌大的鱼上钩了。
她分辨不出品种,把鱼钩摘下,活蹦乱跳的鱼放在一旁,继续下钩。
前前后后,勾了五六条蚯蚓,除了一条鱼过大脱钩,方玉瑶又收获了五条体量中等的淡水鱼。
她钓完鱼,肖织燃也回来了。
他带着加固庇护所的材料,吭哧吭哧地开始建设木棚,给不满意的地方支上木棍,保持稳定性,再压点椰子叶,缠点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