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福小心试探着:“皇上,奴才瞧今儿外头的晚霞美着呢,不若去一趟坤宁”
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转瞬变得凛戾,他蓦地住了口。
自己也真是不容易……
江福突然间开始反思,以他的能耐,当真能同时抱得上这两人的大腿?
男人眉间打着结,捏了捏僵硬的眉心:“你先下去”
话还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了苍劲有力的一声——
“皇帝!”
江福一怔,忙将头垂得更低,这是太皇太后来了!
裴彻渊搁下手中狼毫,才将将起身,身着素衣的老人已经绕过了那道龙腾四海屏风,看她走路的姿势步履矫健利落,哪里像年余八十的老人。
永靖帝从龙案后走出,微微躬身:“皇祖母。”
他虽尊称一声皇祖母,可心里多少也生出了几分狐疑。
虽说这是他正儿八经的祖母,可祖孙两到底是不熟,从他回到禹京,两人相见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老人步履生风,眉宇间蕴着薄怒,沉着脸不怒自威。
跟他印象里的太皇太后大相径庭。
这位皇祖母常年吃斋念佛,前几次见面那都是面貌精神抖擞,慈爱又平和。
裴彻渊低头:“皇祖母,不知是谁惹您如此恼怒?可要孙儿为您出气?”
“你当真不知?”老人的嗓音沉稳有力,中气十足。
年盛的帝王身形健硕如高山,眼下立在太皇太后跟前足足高了一头有余,他微微垂首,高大的身躯前倾。
“……皇祖母?”
低沉粗粝的嗓音里裹着疑惑的语气,老人家并非听不出来。
容安扶着她落座,太皇太后沉着一口气肃了脸。
“我问你,朝中都在传你为了那位樊国的公主,不顾黎明百姓大动干戈、挑起战端,可是当真?”
男人闻言,方才微敛的眉目骤然一沉,浑身的冷意霎时四散开来。
“是有人在您耳边嚼了舌根?”
“谁敢在我跟前胡说八道?”
太皇太后蓦地素手拍在桌沿,明显是动了怒。
“你给我说实话!”
她皱着眉冷斥。
这个孙孙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历练回来的,这周身的气势果真是不同凡响。
即便是她,甫一不注意,也会感到心惊。
这还是在他刻意收敛气息的前提下。
裴彻渊微叹口气:“皇祖母,朕在边境待了十余年,对霄国及樊国的行事作风已是十分了解,出兵助樊退霄,是朕深思远虑的决定。”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漓如今唯一的选择。”
……
老人家听了他的一通解释,面上的不虞缓缓消解,趁着这凝重的氛围还未消退,又冷不防地猝然发问。
“那樊国的公主到底是怎么进的宫?”
裴彻渊脸色微凝,正要开口,蓦地又被老人家打断。
“你别想着瞒我。我是老了,但不是蠢了!别告诉我那水灵灵的一国公主是看上了你这个人非要留下来!”
这点儿把握她是有的。
要说她这个孙孙,也的确是长得人高马大,人模狗样,如今还成了一国皇帝。
可那位康禄公主不是一般的贵女,她早就使人打听过了,那是樊国唯一的公主,那是在锦绣堆儿里千娇万宠长大的!
要说和亲,那也多的是在宗室旁支过继来的丫头。
这样的人儿,在王室里,是绝不会被送来和亲,以她的身份,更无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远离家国。
再者,依着他孙孙方才那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这场仗本来就是要打的。
依她看,就是她这不成器的孙孙瞧上了人家姑娘,又趁此机会趁火打劫,把人给骗了回来!
这是他们老裴家的男人一贯的作风!
裴彻渊:“……”
不得不说,太皇太后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真相了。
男人耳根有些发烫,可在他黝黑的脸上压根儿看不出来。
高大的帝王神色微滞:“皇祖母,就是您想的那样。”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伸出手,颤着指尖指着跟前的男人:“你……”
一旁的容安一个劲儿地给老人家使着眼色,眼睛都快眨花了。
他们在出来见皇上之前可是说好的啊!
这一趟出来,可不是为了跟皇上闹不痛快的,这祖孙俩的关系趁此机会,也能修补修补不是?
太皇太后瞧上去是怒急了,裴彻渊微垂着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故作着淡漠。
“你既然如此,怎地还不去坤宁殿哄人去?!”
老人家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上头搁着的青瓷茶盏也跟着颤了颤。
裴彻渊微僵,蓦地抬眼,锐利的鹰眸直射向前。
坐在椅子上的太皇太后满脸恨铁不成钢:“皇帝啊,你难不成还在等着人小姑娘来哄你?”
老人家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了低声吐槽一句。
“你要脸还是不要?”
满室的噤若寒蝉,尤其是江福,他本就跪在地毯上,这会儿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缕青烟飘走得了……
这种场面是他能在场的?
他刚才就是跑得慢喽……
太皇太后的这话无人敢接。
当然除了板着脸的永靖帝,他是暂时不想接。
既然皇祖母生了气,还是得让人撒撒气。
好在太皇太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抿着唇轻咳了两声。
“皇帝,你要媳妇还是不要?”
满堂寂静依旧,可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个宽肩窄腰的健硕身影。
“嗯?”太皇太后拉长了尾音。
身着玄色龙袍的壮硕男人微微绷紧了下颌,腮帮收紧,最终憋出了一个字。
“嗯。”
太皇太后终于满意了:“这就对喽!”
她打眼一扫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挥了挥手。
“去去去,现在就去坤宁殿,你这些东西哪里能瞧得完,清去一分又多三分的东西。”
老人家说着说着又起身走到龙案前扫了一眼,那奏折上的朱批洋洋洒洒,密密麻麻,极为详尽。
她眉心皱了皱,又伸出胳膊,容嬷嬷这就意会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太皇太后。”
“待会儿回了慈宁宫,我给你送些你皇爷爷留下的东西来,得了,快去吧,这会儿去坤宁殿说不准还赶得上晚膳!”
裴彻渊沉默:“……”
他不是不愿意去,只是眼下樊国的事还没个回信,即便他去了,小雀儿也不会理他。
可他同娇娇之间的恩怨过往,也不能都同太皇太后说清。
男人指腹摩挲着,嗓音略沉:“好,朕这就去。”
在太皇太后和容嬷嬷殷切满意的目光下,永靖帝带着江福踏上了去往坤宁殿的路……
老人家轻嘁了一声:“瞧他这张脸,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竟将人都叼去了坤宁殿!”
容安乐呵呵地:“您不跟着去瞧上一眼?听说那樊国的公主标致着呢!”
说着她又回头:“不过啊,在老奴心底,那也比不过太皇太后年轻时候的容颜!”
老人家睇她一眼:“一把年纪了还学着小姑娘家的嘴甜……”
*
裴彻渊到坤宁殿时,正是戌时初,恰巧如太皇太后所说,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坤宁殿里伺候的下人都是第一回 面见龙颜,一个个儿地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知道直愣愣地下跪,哆嗦着嗓子喊。
“奴婢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外头请安的声音这么大,姬辰曦当然也听见了。
然她压根儿就没起身,甚至还用筷著尖戳了戳米饭,一张小脸忿忿有词。
“万万岁?还真敢想。”
少女压根儿没有刻意放低音量,正好被踏入房门的帝王尽收耳底。
裴彻渊:“……”
男人鹰眸环顾四周,微抬起手臂:“都下去。”
宫女们以及江福都应声而退……
裴彻渊几步上前落座在姬彻曦身侧的方凳上。
姬辰曦不想搭理他,遂没吭声。
裴彻渊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吭声。
晚膳本来也用得差不离了,少女搁下筷著就站了起来,手腕忽地被身后袭来的一股力道猛地攥紧。
“娇娇。”
姬辰曦没有回头:“皇上是在唤谁?”
男人声线沉了几分:“你。”
小公主抿着唇回头:“皇上,不知可是有大樊的消息传回来了?”
裴彻渊沉默几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