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沐浴更衣了,你快走。”
帝王轻抿薄唇,知晓眼下也不是静下心来详谈的时机,看了她一眼,抿着唇转身离开。
很快她的侍女们就都涌了进来,有吉祥、如意、荔枝、樱桃、邹嬷嬷、袁嬷嬷……
一个个儿围着她心疼又震惊,叽叽喳喳问候个不停,吵得姬辰曦头都要胀了。
还是邹嬷嬷大吼一声,拿了主意,将侍女们全都给赶走,又分配了各自的活计,这才扶着小公主去沐浴……
坤宁殿,姬辰曦正坐在浴池里。
她极少会在这方浴池里沐浴,一般情况下还是习惯沉香木的浴桶,可今日遭遇了太多,便想着好好儿泡个澡,浴池的空间大,会更舒服些。
身旁伺候的足有三人,邹嬷嬷,珠翠,和锦绣。
邹嬷嬷原就是福安殿的老人了,也是她福安殿里的管事嬷嬷,此番到漓国来,自然也得了姬瑾瑜的叮嘱。
寥寥热汽中,是冰肌玉骨,滑腻莹润。
邹嬷嬷给姬辰曦喂了一口蜂蜜水。
“公主,您可要按照二殿下的嘱咐行事?”
她话落到此处,让一旁的珠翠和锦绣频频望了过来。
公主既然没发话,此事便不能外传,哪怕是这两个自己的丫头也不成。
浴池里的姬辰曦没有立即应她,就在邹嬷嬷以为此事行不通之时,忽地得了她的一声应答。
“嗯,就按王兄的意思办。”
邹嬷嬷立刻提起了精神:“那您预备何时行事?”
姬辰曦默了默:“明儿一早。”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晚些时候就在坤宁殿昏睡了过去,明早一醒来就失了记忆。
想来十分合理。
珠翠和锦绣对视一眼,也往前凑了凑。
“公主,您跟邹嬷嬷在打什么哑谜呢?”
姬辰曦轻叹口气:“这漓国的皇宫,咱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裴彻渊说话算话,出兵助了大樊,她也应了他留在这宫里。
若是能顺顺当当地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也不是不成。
可眼下看来,这事情的发展已经越发不可控了,她若当真留在此处,不仅是自己会受尽苦楚,于他来说也是无益。
只要她在,他就会一直恨下去。
怀着仇恨,让两人都彼此煎熬,又是何苦?
人这一辈子并非无穷无尽,起码她不愿这么活下去。
*
裴彻渊离开坤宁殿后,便径直回了承乾殿。
一身血污的永靖帝,可是将小点子吓得差点儿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忙不停地吆喝着人,又是送衣裳,又是送水……
来给他清创包扎伤口的是宋予澈,他如今也是太医院的一名御医。
正值宋予澈包扎之际,何鸿也回来复命了。
“皇上,末将无能,仅带人捉回了一个活口。”
因着上药包扎,帝王露出了整个左肩和一整条手臂,本就结实有力的臂膀因痛意绷紧,线条越发的冷硬紧实,轮廓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闻言,他看向何鸿。
“招了?”
何鸿脸色有些古怪,拱着手:“禀皇上,据刺客交代,他们背后之人是宇文策。”
裴彻渊面不改色,漆眸中划过了然。
“霄国如今的王储,宇文策。”
“皇上圣明,据刺客交代,这位霄国的王储根本就没想着隐瞒,公然行刺,实在是嚣张至极。”
帝王轻哂一声,又沉声吩咐了几件事宜……
皇上遇刺,无疑是对大漓赤裸裸的挑衅。
翌日的早朝,诸臣为此更是吵翻了天……
太尉吹胡子瞪眼直接请旨:“霄国猖狂!若不予以重击,定愈发放肆,臣恳请陛下增派大军,此次定要灭它气焰,使之臣服,不敢再犯!”
一众武将都随声附和:“是啊!不若趁沈将军大获全胜之际乘胜追击!”
“臣附议!”
丞相又大呵一声:“莽夫!陛下如今新君继位,理应以民生为重,兵者凶器,战事不断,恐耗竭民力,失天下民心呐!此乃霄国人的计谋,万万不可上当!”
户部尚书也跟着吆喝:“皇上,若是一直征战,再是充盈的国库也经不起如此耗如流水啊!”
这些也就罢了,礼部尚书甚至趁此机会谏言。
“皇上尚无子嗣,如此宵小之辈趁此机会行刺皇上,那就是欺辱我大漓皇室血脉不稳呐!臣请皇上早日立后……”
高座之上的永靖帝面无改色,任凭这朝上的人先争个面红耳赤,直至礼部尚书的声音入耳,他眉心狠狠一跳。
立后?
他倒是想。
可要如何开口,小雀儿才能应他此事?
……
早朝过后,身着朝服的帝王还未行至乾安殿,便见到了迎面急奔而来的菊淡。
男人心中霎时一沉,还未等到菊淡停下,便已先一步出声。
“是坤宁殿出了何事?”
菊淡气喘吁吁,一脸的急色:“皇上,公主她……公主她……”
帝王的脸色更是咻地变沉,声音沉冷:“到底怎么了?”
菊淡神色惶惶:“公主她失忆了!”
裴彻渊有一瞬间的失神,面色微凝。
“……失忆?”
……
帝王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径直便去了坤宁殿,身后的小点子还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织金足靴阔步入院,他对周边请安的声音充耳不闻,疾步踏入了房中。
卧房的地毯上已经堆满了太医,其中也有宋予澈,床榻跟前围了不少侍女嬷嬷,看着大都脸生,应是昨日才从宫外跟回来的人。
男人视线一转,看向架子床上已经缩进了角落的小姑娘……
姬辰曦还是第一回 离穿着朝服的裴彻渊这么近,上回见到如此庄严肃穆的帝王,那还是在朝堂之上。
玄色朝服墨黑似潭,以金线纹绣的金龙盘绕在身,广袖长袍,威严至极,头顶的冕冠,庄严又肃穆,轻掩着冷硬如铁的面容,也让此刻的她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不过她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
姬辰曦忽地惊叫一声:“你是谁?你别过来!”
男人眉心紧皱,随即停下了脚步,立在榻前嗓音沉闷。
“娇娇,你不认得朕是谁?”
姬辰曦缩在架子床里侧的角落里,浑身裹着轻软的薄毯,拧着小眉头。
“娇娇又是谁?”
说着她扫视一眼榻前神色难辨的众人,微扬起了下巴:“我是大樊的康禄公主!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裴彻渊额角跳得厉害,隐在玉珠后的面容也越发凝重,蓦地转身点了院使和宋予澈到僻静无人的耳房回话。
……
“皇上,微臣把公主的脉象,是由于惊吓过度,伤及了心神,故才昏沉入睡。”
帝王脸色骤疑:“她什么时候昏睡了?”
“这……昨儿夜里坤宁宫就来请过太医,说是公主在沐浴之时突然晕了过去,怎么唤都唤不醒。”
裴彻渊眉宇间闪过不悦:“为何不及时来禀?”
“皇上恕罪,昨日天色已晚,而且也有御医把脉,确认公主只是睡着了,这才没有来打搅皇上。”
男人面色不虞:“失忆又是为何?”
“回禀皇上,公主神思散乱,这是惊悸失神之症。”
“惊悸失神?那要如何才能恢复?”
院使略一沉吟,太医院里的人,又有谁不是人精?
更何况还是他,已经爬到了太医院顶端的人精。
公主的身体本就没有大碍,至于这失忆之症,那是贵人间的纠葛……
思索片刻后,他沉声回道:“此症最多用些安心静神的汤药,其余的便需静养,调补心神,待到合适的时机,或是可以恢复失去的记忆。”
裴彻渊微眯着眼:“何为合适的时机?”
院使垂着头:“世上契机难寻,实在难以断定,不过……许是可以让公主多接触些这些时日见过的人,又或是故地重游……”
裴彻渊明白了,沉着脸挥退了院使,剩下的便是宋予澈。
帝王压低了嗓音:“你怎么看?”
宋予澈顿了顿:“微臣昨夜并未在太医院值守,遂也不知公主昨夜是如何情形,不过方才由臣把脉,的确如同院使大人所说。”
男人薄唇微抿:“能从脉象上断出娇娇失了记忆?”
皇上这是对公主的失忆之症有所怀疑?
宋予澈实话实说:“脉象上只能断得出公主心神不稳,确有惊魂之症,至于其他的……公主既这么说了,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