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而言, 不过是多说几句话来解释,且这也不是军营, 这是他的侯府,是他和他的小雀儿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不必管军中那些规矩。
按沈绍的说法。
“侯爷有所不知, 哄得夫人顺心了,那滋味儿跟打了胜仗一样舒坦。”
“当真?”圆润的小鹿眼里盛满了质疑。
裴彻渊喉咙微哽,他扫了眼这满屋子皇上的赏赐,低沉出声。
“侯府养你一人足矣。”
嗓音粗得像鞋底踩过粗粝的砂石,磨得小公主心头一热。
紧盯着少女瞳孔微张的神情,男人低沉的嗓音继续。
“本侯早已察觉了你的脚步声,原是想让沈绍回禀完后便让你进屋,哪想他口无遮拦让你不悦了。”
裴彻渊绷着一张俊脸,眉头紧皱,不知情的人瞧上去还以为他动了怒。
“这件事是本侯失算,刘将军的话绝非我本意,本侯也从没想过让你不悦。”
姬辰曦忽而失了声,心口萌发出一股难耐的悸动,她虚虚移开视线,不再同他对视。
“至于这屋里的东西……”
小公主立即移回了视线,绷着小脸儿等着他的下文。
这些都是漓国皇帝的赏赐,于凶巴巴来说,应都是十分重要的。
她的这副神情在裴彻渊眼里,就如同一脸忐忑的小雀儿,紧张兮兮地收紧翅膀,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些事情。
男人直觉接下来的回答极为要紧,关乎小雀儿日后对他的态度,甚至是对自己信任的程度。
他嘴角的弧度软了些,眼底带笑:“只要是你瞧得上的,都可以留下。”
“只是这么多东西摆在你的屋内,不仅有碍观瞻,也于日常不便,本侯让苏叶过来给你列单子,从此以后这些就都是你私库里的东西,如何?”
如何?
姬辰曦听着听着就蹙了眉,这眉头还越蹙越紧。
这同她想的有些出入,未想凶巴巴竟如此大方。
她原以为他多少会有些不悦,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推拒掉他的生辰宴。
如今只有二王兄知晓自己身在此处,生辰宴上人员众多,未免节外生枝,她干脆就寻个由头不露面,这样也不会让周燃瞧见他,自然而然打破了汀兰和晚禾的计划。
可凶巴巴说的话让她无可指摘,也没法子趁机发怒。
不过,虽是计划暂且落了空,她心里却并不难过,甚至一直堵在她心口的那股气也全都消散了。
小公主骄矜颔首:“那便依你的意思办吧。”
男人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天色已晚,虽他心里还记挂着小雀儿私下去了樊楼一事,不过眼下的情景也不适于问出口,他利落起身正欲离开,少女却先一步扯住了他的衣摆。
“还有一事。”她语气微软。
裴彻渊垂眸盯着她发顶摇晃的步摇:“何事?”
“你的生辰宴,周将军也会来赴宴?”
周将军?
几乎只在一瞬间,他便明了了小雀儿口中的这位周将军,是樊营此番派来赴宴的人。
也是同小雀儿颇有渊源的那一位,周燃,周小将军。
他眸色微沉,唇角抿平:“嗯。”
得了肯定的回答,小公主又支支吾吾。
“你也知晓,他曾经……我不想同他相见,可以嚒?”
“不想见他?”裴彻渊眉头轻拧,趁机将萦绕心中已久的话问出了口。
“听下头的人回禀,你昨日去了樊楼?”
姬辰曦知道,她去樊楼的事儿瞒不住他,便径直点了头。
“我同那人说过了,我对周小将军无意,而且也是自愿留在侯府的。”
男人心里轰然一震,一瞬间失了神。
“嗯……可遇上他,我怕生出其他枝节,所以你的生辰宴,我就不露面了行嚒?”
裴彻渊正欲反驳,哼哼唧唧的小公主又吐露出一句话。
“总归我也没有合适的身份。”
裴彻渊蓦地僵在原地。
*
“身份?”
谢景州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侯爷的意思是,要给她一个身份?”
裴彻渊定定看着他,微微颔首。
小雀儿来自樊国,他身边的人,除了沈绍,也就只有景州知晓她的来历。
“是本侯的疏忽,她如今歇在侯府里,生辰宴那天来的人,都不是能随意糊弄的。”
必得给她一个绝不会惹人非议的身份。
谢景洲挑眉,稍作打探:“那她如今在侯府里的身份是?”
男人睇他一眼:“身份贵重,无人胆敢猜测。”
谢景洲思索着点头:“那便继续当这个贵女……啊,不成不成,听闻这回有从禹京特意前来为侯爷庆贺生辰的人?”
男人木着脸点头。
谢景洲捏着下巴:“啧,既是如此……”
他瞬间了然于胸,扬起了唇角。
“下官但凭侯爷吩咐,可靖之你也知晓,我这两年一直想寻匹好的坐驾。”
裴彻渊拧眉:“马车已经不在本侯手里,你另选他物。”
马车?
谢景州想要的可不是马车,那辆通体沉香的马车他也有所耳闻,乃陛下亲赏,实在是招摇。
他无福消受。
不过,侯爷竟连马车也已经送给了那姑娘?
还记得上回在益州狱,短短一段时日,此人竟彻底变了一副面孔。
他好笑地摇头,直接开口:“下官可配不上那辆御赐的马车,我是想要几匹你手中的汗血宝马。”
裴彻渊看他一眼:“除了乘风,其余的你随意挑选。”
谢景州眼神一亮:“好说好说。”
……
“咳,咳咳咳……”
姬辰曦吐出嘴里咬了一半的菌菇,不可置信地抬头。
“你说,咳咳,说,咳咳咳……什么?”
丫鬟都已经被屏退,堂中就面对面坐着二人。
裴彻渊见她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吓至此,鹰眸里闪过一抹懊恼。
高大昂藏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姬辰曦便感受到后背袭来的迅猛力道。
跟重拳似的,顺着她的脊背往胃里撞,震得她胃疼……
“轻点儿轻点儿!”
她立即抬手制止,她面色不满怒嗔某人一眼。
“怎地跟话本里的熊掌似的。”
凶巴巴到底是吃什么长的,随手的力道便这么大……
面色紧绷的男人闻言,大掌僵在半空护在她的身后。
见人已经彻底缓了过来不再咳嗽,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还记挂着方才的事儿,转过身来仰着脑袋。
“侯爷方才说,刺史大人的妹妹?”
裴彻渊收回手负在身后,又绕过半圈饭桌,掀袍落座在原位。
姬辰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也是在等着他的确认。
男人终于颔首:“嗯,景州的父亲是当今太傅。”
少女一双鹿眼瞪得圆润:“你们漓国世家凭空多出一个女儿也不会惹人猜忌?再者,这也于太傅大人的名声有损啊!”
裴彻渊浓黑的剑眉微皱,幽幽看她一眼:“你多虑了。”
“不过是救了景州的性命,为感谢你的恩情,老太傅便收你为养女,视如己出。”
小公主抿着唇,总觉得有哪一点不对劲儿。
“先用膳,其余的话待会儿再说。”
得了凶巴巴的一声催促,姬辰曦如福临心至般,突地想起了一件事。
“我既身为刺史大人的妹妹,为何又住在侯府里?”
这于情于理也说不通啊。
可男人却沉声为她解答:“你身子不好需得静养,刺史府人员繁杂不利于你养病。”
小公主张了张嘴,杏色眼眸微闪:“……”
这样一来,也就解释了她为何要歇在没几个下人的空旷侯府。
“如此,除了本侯,景州日后也是你的靠山,在益州便无人敢欺你。”
姬辰曦眉心一跳,日后?
可她也不知还能在这侯府待多久……
她有些走神,明显是有心事,看上去有些微妙,总归不是愉悦的表情。
裴彻渊脸色微沉:“你想要的身份,本侯已经给了你。”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待他将小雀儿再养好些,若她仍旧对自己有那份情意,那便……
男人眸色愈发深沉。
坐在他对面的小公主更是瞳孔震惊。
她不过随口一提,原只是想以此作为推辞的缘由,凶巴巴就真去给她弄了一个身份?
若有了这身份,那他的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