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刺史说,让您赶紧带咱们小姐去认人呐!”
裴彻渊皱眉:“再等会儿,等人醒了本侯再带她过去。”
眼下这个时辰,应当也睡不了多久。
可他话音才落,内里卧房的方向便传来了跃跃欲试的好奇嗓音。
“是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侧首,见少女已经立在了水晶珠帘后,扒拉着落地罩,声音软软,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裴彻渊:“……”
他回首,见沈绍也伸长了脖子往里探身,毫不客气地“嘭~”一声关上了门。
男人几步上前,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不是困得眼皮儿都黏上了?”
姬辰曦心里蓦地生出三分心虚,她是有点子困,可更多的是不想听他在那儿啰嗦。
可她身为康禄公主,还剩下七分的理直气壮,顿时叉着腰。
“方才困了,眼下还不能清醒吗?”
裴彻渊定定看了她几息,突然间醍醐灌顶了一事。
以后待小雀儿,哄着顺着也就是了,若非要同她争论唱反调,最后闹大了难受的一定是自己。
这么一想,他立即说服了自己。
“可以,娇娇这是醒了?想去做什么?”
姬辰曦被顺了毛,底气立刻就足了。
“方才沈统领说了什么?”
男人言简意赅转达了方才的事。
小公主点点头:“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裴彻渊看了她两眼,见她脸色尚可,精气神瞧上去也不错,这才重新打开房门,吩咐守在门口的沈绍去套马车。
沈绍欲言又止,甫一想到屋内那一位,认命地转了身。
*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姜长史的府上。
姬辰曦坐了一路的马车,脸色已经不及方才在侯府那般红润。
这会儿的她气色已然不佳,脸色有些憔悴,透着一股子虚弱。
裴彻渊绷着脸,看了眼这周遭的仆从,嘴角又往下沉了些许。
他是恨不得替小雀儿走路的,可周围的闲杂人等太多,在外人面前,小姑娘到底还不是他的人。
再是如何,也不能做得太过。
姬辰曦被菊淡搀着一路往里,由前头的人带路进到了一方院子。
谢景州收到了传话,已经等候在了此处。
他几步上前说着正事:“侯爷,人就在屋内,跟画像对得上,然还是得劳烦皎皎姑娘去认一认人。”
姬辰曦点点头,他曾去过一趟益州狱,但是那一次没见着那个白面男人。
回府以后,凶巴巴就让她凭着记忆让人作了一幅画像,也特地点出了那人的面貌特征。
想来谢刺史也将那幅画牢记在了心中。
房门打开,姬辰曦跟在两人的身后进了屋。
被暂且捆在圈椅上的人应声抬头,姬辰曦只虚虚看了他一眼,登时便心头一紧。
这人身上还穿着那身华贵的凤锦,难怪如此轻易被认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裴彻渊背在身后的指节。
男人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轻捏了捏柔嫩的掌心。
被粗粝的指腹轻轻刮蹭,又麻又痒,小公主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间就松了一口气。
“呵呵,是你——”
他的嗓音如记忆中那般尖细。
姬辰曦微怔,从男人健壮的身形后探出小脑袋。
“你认得我?”
那人漆黑的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的高大男人。
“漓国大名鼎鼎的忠勇侯,普天之下又有谁没听过您的威名?”
原来不是认得她啊,小公主撇了撇唇角,又仰头望了一眼。
以她的角度,只能瞧见刀锋般的下颌。
这话,听着可不是在真心的恭维,她还想瞧一瞧凶巴巴的反应来着。
“至于你,呵呵呵……”
他视线右移,看向裴彻渊隔壁侧面那张扎眼的小脸,虽是勾着唇角,眼底却是一片阴寒。
姬辰曦没来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觉得自己脊柱发寒。
她缩回了小脑袋,躲在那堵坚实的肉强后。
那人却忽然话锋一转:“绑我来为的是伪造路引一事?”
“我的确同姜长史有着多年往来,姜长史这些年靠着贩卖假路引也算是发了家。”
姬辰曦有些震惊,就这样?
就这样他就承认了?
那她来这儿还有什么作用?
“你这么轻易就认了?”
果然,问这话的是谢景州,问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呵呵,我若是没记错,这位姑娘也曾来买过船票?”
姬辰曦觉得有点儿丢脸,遂没应声。
“证人都已经找到了,不承认又有什么用?再者,我早已劝诫过姜长史,让他小心行事,此人妄自尊大不听规劝,府中证据确凿,由不得我不认。”
“主动坦白指认或是能减少处罚?”
他直视着谢景州,问得直接。
谢景州皱眉反问:“你是什么人?”
“我啊,漓人。”
他顿了顿,在几人审视的目光中尖声笑了两下。
“自然是不可能。”
眼见着谢景州的目光越发不善,他话音忽地一转。
“我来自大樊。”
大樊?
谢景州挑了挑眉,同裴彻渊对视了一眼。
“你说你来自大樊?”
男人壮硕的身形后方忽地传来一记娇滴滴的嗓音。
三角眼微愣,重新看向那抹纤细的身影。
姬辰曦已经往侧面跨了一步,身形完全显露在三角眼的视野中。
她双手抱在胸前:“你声线阴柔,面白无须,话本里说过,你这样的人就是宫中内侍?”
未想就这样被一个小姑娘直接点名了身份,他心底微恼。
“是又如何?”
小公主顿时睁大了双目,两手握在一起,神色间满是期待:“既是宫中内侍,想必你一定知晓康禄公主吧?”
三角眼半眯着双目,没有立即应答她。
姬辰曦继续道:“听闻公主不仅貌若天仙,还深受樊王的宠爱,所居住的福安殿更是处处精巧,建在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之上,整座小岛就只一座公主的寝殿,这可是真的?”
这件事,只要是对大樊王宫有过特意了解的人都曾听闻过。
果然,三角眼点了头:“是又如何?”
“那你可曾登岛去过福安殿?”
三角眼嗤了一声:“公主身份尊贵,我虽为内侍却也未曾去过福安殿。”
小公主脸色咻地一沉:“你撒谎,福安殿的确曾在小岛之上,可公主年幼时曾不慎落湖,自此福安殿便迁到了岸上,同寻常宫殿无异。”
虽然福安殿早已搬迁,可曾经建于小岛上的这种稀奇事早已流传甚广,是以许多人都仍然以为福安殿还在岛上。
三角眼微僵,脸色有些呆滞。
等他再回过神来,面色沉得发黑,眼神更是阴毒。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晓。”
少女的音色娇软,柔中却不乏威仪。
平日里的小公主虽娇娇弱弱,可一旦涉及到大樊,她便不加犹豫,国事不能儿戏,由不得什么人都往大樊泼脏水。
裴彻渊已经转身,遮挡住了小公主的身形。
他垂着眸:“先下去歇会儿,剩下的交给谢景州。”
一旁立着的某人欲言又止:“……”
可姬辰曦这会儿心里正憋着气,怎么谁都想要栽赃陷害给大樊?
是欺她大樊无人了?
这么一想着,她伸手想拨开面前如山峦般的身形。
裴彻渊眉心跳了跳,也只能揉着眉心,往侧面退开一步。
“我第一次见你之时,你身上着的是凤锦,凤锦乃霄国特有,珍贵非常,并非是一个太监能穿上身的,除非你本就是霄国人。”
“你们霄国王孙众多,说吧,你究竟是为谁卖力?”
谢景州看戏的眼神已经有了些许变化,他不由得肃了脸,正色看向位于房间正中的少女。
樊国的舞姬也能有如此见地?
三角眼眯了眯眸,眼中忽地闪过一抹狠色。
姬辰曦只感觉到眼前一闪,几乎就在一个呼吸之间,方才还站在她身侧的男人已经闪身向前。
下一刻房中就忽地响起一声痛呼。
男人的身形闪烁间,姬辰曦探头探脑,从缝中窥见那讨人厌的三角眼嘴角已经流出了一缕血迹。
她蓦地双腿发软,声线有些发抖。
“他怎么了?!”
谢景州疾步走过来,虚虚揽住她的肩,让人转身面朝着房门。